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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微澜望着那片灯火,许久没有动。

冷水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一直流到肩头。她低下头,将冻得发白的手指贴在粗粝的桶沿上,慢慢收紧。

她原还想着,等他气消以后,再为父亲求上一次。此刻,那些话终究一句句咽了回去。

她不求了。

至少,不会再把全部希望都押在裴渊偶尔施舍的一点怜悯上。

雨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了。

等沈微澜将最后一只木桶洗净,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她拖着湿冷的身体回到下房,脱下贴在身上的衣裳,用一条粗布草草擦干头发。

被褥也是冷的。

她刚躺下不久,催人起身的梆子便穿过湿冷的院落,一声声落到耳边。

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仍旧沉沉压在屋脊上。檐角积水一滴一滴砸落,风从湿漉漉的院墙间穿过,比下雨时还要阴冷几分。

沈微澜起身时,眼前骤然黑了一瞬。

她扶住床沿,闭眼缓了片刻,才将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压下去。

额头烫得惊人,四肢却如坠冰窟般一阵阵发冷。

昨夜被木刺扎破的手背微微红肿,碰一下便泛起细密的疼。

她知道自己染了风寒。

可罪奴没有请病的资格。

沈微澜换上唯一一件半干的青色夹袄,将长发挽好。

才推开下房的门,便看见严嬷嬷立在廊下。

严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正逐一分派差事。

见她出来,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沈微澜听出那话里的讥诮,垂眸道:“劳嬷嬷挂心。”

严嬷嬷冷哼一声:“今日长亭郡主过府赏梅,老太君一早便发了话,府里上下一处都不许出差错。”

“你既还能站着,就别摆出这副病西施的模样给人看。”

她将一只盛着抹布与竹刷的木盆推到沈微澜面前。

“连接梅园的穿堂昨夜积了泥水。郡主午前便到,你去将那边的青石台阶擦干净。若贵人的鞋面沾上一点泥,仔细你的皮。”

木盆里的水冰凉刺骨。

沈微澜伸手接过,盆中的冷水晃出,漫过手背的伤口,疼得指尖轻颤。

“是。”

严嬷嬷盯着她苍白的脸,像是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国公爷昨夜都不曾免你的差事,你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别仗着进过几回书房,便真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

沈微澜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奴婢明白。”

她抱起木盆,转身走向梅园。

穿堂建在两院交界处,三面通风,正对着梅园的月洞门。

昨夜风雨卷进来,青石台阶上积满了泥水和被打落的枯叶。

沈微澜跪在最下一级台阶前,一点点将泥痕擦去。

湿冷的青砖透出砭骨的寒气,无声地渗进膝盖。

竹刷在石面上反复摩擦,发出单调刺耳的沙沙声。

她正发着热,身上绵软无力,才擦完两级台阶,额角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风一吹,那层汗很快变得冰凉。

她撑着石阶歇了一息,又俯下身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乌云却没有散去。临近午时,前院终于传来一阵隐约的笑语声。

穿堂外的丫鬟婆子立即停下手中动作,纷纷退到两侧垂首跪迎。

严嬷嬷快步走来,见沈微澜尚在擦最后一处水痕,低声斥道:“还不滚到一边去,冲撞了郡主,你有几条命赔?”

沈微澜放下竹刷,跪到穿堂一侧,湿冷的青砖紧贴着膝盖。

她低下头,只看见一行绣鞋与锦靴越过门槛。

衣裙带起的淡香随风飘来,顷刻压过了穿堂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身披雪白狐裘,裙角以金线绣着缠枝牡丹。

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珠光落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愈发显得矜贵明艳。

正是长亭郡主。

裴渊走在她身侧。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一如往常冷淡。

几位随行贵女正谈论梅园里的花期,他偶尔应上一句,客气而疏离。

经过穿堂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半瞬。

跪在角落里的女子低着头,鬓边碎发被冷汗沾湿,青色夹袄的肩头还残留着昨夜淋雨后未曾干透的水痕。

她的双手交叠压在身前,手背苍白,那道被木刺划破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醒目,单薄的身体还在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裴渊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长亭郡主恰好侧过脸,将他那一瞬的停顿看得清清楚楚。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尾音微微扬起:“那是谁?”

严嬷嬷立刻上前回话:“是东院伺候笔墨的丫鬟。昨夜穿堂进了泥,奴婢便让她来擦一擦,免得污了郡主的鞋。”

“东院的?”

长亭郡主早听说裴渊从教坊司送来的罪奴名册中要走过一个罪臣之女,却一直未曾亲眼见过。

她语气淡淡:“抬起头来。”

沈微澜指尖收紧,依言抬眸。

穿堂里安静了一瞬。她一夜未眠,又正在发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偏偏那双眼生得清润,眼尾一点天然的浅红在病色中愈发显眼,像是被雨打过的一枝海棠,柔弱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长亭郡主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点变化,只随意扫了一眼:“倒是个齐整的人。”

说罢,她便转身走向穿堂避风处。那里早已摆好一张小几,侍女上前奉茶,双手将一只白瓷盏送到她面前。

长亭郡主揭开杯盖,低头抿了一口,随即将茶盏放回托盘:“凉了。”

奉茶的丫鬟脸色一白,慌忙跪下:“郡主恕罪,奴婢这便去换。”

铜壶一直温在小炉上。另一名侍女很快用滚水重新烫过茶盏,又斟了一盏新茶。

滚烫的茶雾氤氲而起,沸水沿杯壁溅出几滴,落在薄薄的瓷托上。

长亭郡主没有接。

她瞥了一眼仍跪在角落里的沈微澜,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分恶意:“既是东院伺候笔墨的人,想来最懂国公府的规矩。便让她端着吧。”

严嬷嬷立即厉声道:“还不快过来?”

沈微澜撑着地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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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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