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敲击在“苍穹资本”四个字上。
指甲磕着纸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外来户?”他撇了撇嘴。
他挪动鼠标,点开汉东工商局的内部查询网。网页还在加载,鼠标指针转着圈。
“啪”的一声,他点燃了一根烟。
电脑屏幕亮了。跳出企业工商信息。
苍穹资本(汉东)投资分公司。注册地:海外。法人代表:李若水。注册资本:五百亿龙币。
侯亮平盯着那个五百亿,喉结滚了一下。
真肥啊。
他掸了掸烟灰,继续往下划动滚轮。
股东结构干干净净。没有汉东本地企业持股。
查询银行信贷记录,全是自有外汇转换,没有向汉东本地银行借过一分钱。
连李达康前妻欧阳菁管的那家城市银行,苍穹资本都没去开户。
这意味着,这家公司在汉东,没有给任何地头蛇交过保护费。
“连个省里的副厅级靠山都没有,就敢带着几百亿来汉东圈地。”侯亮平把钢笔扔在桌上。
钢笔滚了两圈,撞在烟灰缸上,停了。
他靠进转椅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烟雾糊在显示器上。
在汉东这片地界,没有背景的肥肉,就是案板上待宰的猪。
只要反贪局出面,借着反腐的由头把账本一封,资金链一掐。
这种外企立马就得跪下求饶。
这笔能震动京城的政绩,稳了。
第二天上午。
京州市高新区。原本是三千亩的荒地。
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怪兽场。
太阳很毒,烤得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工地边缘。轮胎压碎了半块红砖,嘎巴一声。
陆景策推开车门走下来。
热浪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穿着白衬衫,领带解了扔在车里,脚下踩着一双劳保鞋。
沈冰撑开一把黑伞,想遮住他头顶的太阳。
陆景策摆摆手,推开伞柄:“不用打,去前面看看。”
前方一百米处。
几十台重型推土机正在轰鸣作业。排气管喷着黑烟。
长了三年的野草和灌木,被钢铁履带无情地碾成烂泥。
地下打桩机的声音沉闷,每砸一下,脚下的地面就跟着震一下。
战锋从漫天灰尘里跑过来。
他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满脸是泥汗。脖子上挂着军用通讯器。
“陆总。”战锋跑到跟前,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毛巾都黑了。
他递过来一个战术平板电脑。
“一期工程的基建图。”战锋指着屏幕中央的红圈,“核心实验室选在这儿。地质勘测队刚出结果,地下是整块的花岗岩层,抗震性达标。”
陆景策接过平板,手指放大图纸细节。
“还要往下挖。”陆景策划动屏幕,“1纳米光刻机原型机的防震要求不能按常规标准。”
“地面过一辆重载卡车,或者发生一点几级的微震,镜片的精度就会废掉。”
战锋点头:“明白,中建一局的深潜挖掘队下午进场,再往下走三十米。”
“通风系统做三层防生化过滤。”陆景策把平板还给战锋。
战锋接平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他赶紧双手抓稳,有些尴尬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还有个事。”战锋压低声音,“咱们的内网防火墙,一个小时前被触动了。”
陆景策抬眼。
“有人在查我们汉东分公司的底?”
“是。”战锋调出一条防火墙日志,“IP地址追踪到了,就在本市。汉东省反贪局的内网。用的是局长级别的最高权限。”
沈冰在旁边皱起眉头。
“反贪局?”沈冰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我们没在汉东有过任何政企资金往来,他们查商人干什么?”
陆景策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战锋立刻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火。风有点大,火苗乱晃。
“呼——”陆景策吐出一口蓝烟。
“不用管。”陆景策咬着烟嘴,声音含糊,“一群饿疯了的野狗,闻着肉味想上来咬一口。在汉东横行霸道惯了,以为谁都是软柿子。”
“要不要我让白宇切断他们的网络?”战锋摸了摸腰间的通讯器。
白宇是苍穹资本的网络安全主管。
“拔了网线,他们怎么演戏?”
陆景策拿下嘴里的烟,踩在脚底碾灭。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很硬。
“这里,下个月就会成为国家最顶级的芯片心脏。”陆景策指着前方的大坑。
“中科院的林老院士明天到汉东。他的安保,你带队亲自接手。”
战锋立正,脚跟一碰:“是。”
“至于反贪局那种小角色……”陆景策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连提这个名字的兴趣都没有。
大国重工的机器一旦开动,别说一个地方上的反贪局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时代的履带碾成灰。
“抓紧进度,外围高压电网今晚必须拉起来。”陆景策转身走向大G。
越野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咆哮着驶离工地。
下午三点。
汉东省反贪局。
一处处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陆亦可正低头啃着一个凉透的韭菜馅饼。
馅饼皮里的油滴在桌面的案卷上。她手忙脚乱地捏起纸巾去擦,把案卷擦出了一大片油印子。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科员探进头:“陆处,侯局找您。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
陆亦可灌了口凉白开,把嘴里的韭菜咽下去。
她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套在身上,拉链卡到一半拉不上。她懒得弄,就这么敞着怀走上了二楼。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侯亮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那支钢笔。
“局长,找我?”陆亦可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有个新案子。”侯亮平把一份蓝皮文件推到她面前。
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陆亦可手边。
“苍穹资本?”陆亦可看清封皮上的字,“这不是这两天在京州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大金主吗?听说李达康天天盯着他们的基建项目。”
侯亮平冷笑一声。
“捧着?那是因为李达康想吃这块肥肉垫政绩。”
他站起来,走到百叶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么大的资金盘,全是从海外转进来的注资。一来汉东就搞什么高新区,几百亿砸下去连个泡都不冒。这里面水深着呢。”
“您的意思是,查他们行贿?”陆亦可翻了两页文件,看着上面的天文数字咋舌。
“查资金来源。查他们的对公账户往来。”侯亮平转过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空白的传唤单和调查令。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一笔,他签上了“侯亮平”三个字。力透纸背,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把调查令拍在陆亦可面前的桌子上。
声音很大,震得桌角的茶杯盖晃了一下。
侯亮平坐在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里,直接签发了一份调查令:“通知一处,去查查这个苍穹资本的底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