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铺白布餐桌上,摆着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和冰镇的波士顿龙虾。
香槟塔堆了五层。灯光打在玻璃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汉东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来了。
陆景策一进门,原本闹哄哄的大厅安静了几秒。
随后是一阵低微的嗡嗡声。商人们在窃窃私语。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半米宽的过道。
没人敢直接上前。
这几天苍穹资本在京州圈地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砸钱像倒水一样,完全不把汉东的规矩放眼里。
都说这是条惹不起的过江龙。
就在这僵持的功夫,高小琴动了。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
高跟鞋踩着地毯,悄无声息。
她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两杯香槟。
穿过人群,走到陆景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浓烈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扑过来。
混着大厅里甜腻的糕点味,有些呛人。
“陆总。”高小琴身体微微前倾,递过一杯香槟,“您可算露面了。汉东商界可是翘首以盼呐。”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点粘腻的鼻音。
呼吸打在陆景策的下巴上。
陆景策没接酒杯。
他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沈冰从他身后跨上一步,伸手接过了高小琴手里的香槟。
玻璃杯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小琴的手悬在半空。
她倒是不觉得尴尬。顺势撩了一下耳边的卷发。
“陆总真是贵人多忘事。”高小琴压低了声音,“我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昨天,我们还派车去高新区工地送了慰问品。”
她盯着陆景策西装上的纽扣。
“祁厅长还专门给工地辖区的派出所打了招呼,让他们多照看。”
陆景策从另一个侍者盘子里,拿了一杯加了柠檬的苏打水。
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当当响。
“慰问品?”他喝了一口水,“保安没汇报。可能当建筑垃圾清理了。”
高小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捏着高脚杯的杯柄。指节用力,泛出青白色。
周围站得近的几个胖老板,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谁都知道高小琴背后站着谁。这外来户是一点面子不给啊。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陆总真爱开玩笑。”她又往前凑了半步,香水味更浓了。
“这汉东的水啊,深着呢。苍穹资本再有钱,初来乍到,也容易水土不服。”
她用食指点了点杯沿。
“比如这地基还没打完,环保局的检查、消防的批文,可都是大麻烦。”
她在明目张胆地威胁。
“我们山水集团,在汉东算是能说得上话。赵家公子、政法委那边,大家经常一起喝茶。”
高小琴死死盯着陆景策的眼睛。
“东方硅谷这个盘子太大了,一个人吃容易撑着。不如大家合股。”
“我们出地头蛇的人脉,给您保驾护航。您只需要让出一部分干股。”
空手套白狼。
陆景策拿着苏打水杯子,转了半圈。
杯底的水珠滴在厚重的地毯上。
“怎么个保驾法?”他问。
高小琴以为鱼儿上钩了,眼睛一亮。
“项目的土方工程、外包建材,我们山水集团全包了。工商税务消防,保证一路绿灯。甚至银行贷款我们都能批下来最高额度。”
她越说越激动,香槟酒洒出来几滴。
“我们不要多,只要东方硅谷三成的干股。以后在汉东,没人敢动苍穹资本一根指头。”
宴会厅里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
高小琴的话在小范围内听得很清楚。
陆景策看着她。
他把苏打水杯子放在旁边的餐台上。
玻璃底撞击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三成?”陆景策理了一下袖口。
“高总。”他语气很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知道苍穹资本的三成,是多少钱吗?”
高小琴刚张开嘴。
陆景策直接打断她:“一百五十亿现金。”
小提琴曲正好拉到了尾音。
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宴会厅里传出去很远。
大厅里彻底没声音了。
几百道目光全盯在他们两人身上。
陆景策逼近一步。
高小琴吓得往后退,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拿赵瑞龙那个废物的名头,就想吞我一百五十亿?”
“你当我是那些被你们捏在手里吸血的汉东土老板?”
“几张批文,几个局长,就想切我的蛋糕?”
高小琴呼吸全乱了。
她没想到陆景策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赵瑞龙的名字扔在地上踩。
“陆总……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声音发颤,强撑着场面。
“别拿你这套皮条客的把戏恶心我。”陆景策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回去告诉赵瑞龙和高育良。汉东这块地,我苍穹资本踩下了。”
“不服气,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谁敢在底下伸爪子,我剁谁。”
陆景策指着大门的方向。
“现在。带着你的香水味,滚出我的视线。”
全场死寂。
没人敢喘大气。连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轻微咔哒声都听得见。
高小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她引以为傲的交际手腕、不可一世的后台,在这个男人面前被撕得粉碎。
旁边一个端着红酒的中年胖子,手一抖。
红酒泼在自己的白衬衫上。他缩着脖子,连擦都不敢擦。
高小琴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拎起丝绒长裙的裙摆。
转身。
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凌乱急促的闷响。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
大厅里还是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被陆景策那种蛮横的霸道震住了。
这些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们,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把赵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除了一个人。
大厅最角落的罗马柱后面。光线很暗。
京州市一把手李达康坐在折叠椅上。
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碰碰运气,没心思吃东西。
他全程看着陆景策怎么把高小琴像赶狗一样赶走。
李达康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西装裤腿被他搓出了好几道褶子。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水。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百五十亿现金。
五百亿起步的项目。
完全不受赵家和高育良控制的过江猛龙。
这些信息像一把把火炬,烧进了李达康的脑子里。
如果把这个活财神拉到京州市政府的战车上。
京州的GDP会涨多少?
他的政绩能翻几倍?
李达康猛地站了起来。折叠椅向后滑开,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一把扯开深蓝色的领带。
抓起桌上的白开水,一口灌了下去。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不管。
李达康大步绕过长条餐桌。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拼接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大厅中央的陆景策,眼底冒出狂热的红光,直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