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审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检察制服笔挺,扣子从上到下一颗没落,肩膀上的肩章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冷光。
赵维明,副部级。
最高检党组成员,副检察长,分管反贪办案工作。
三十八岁,身材挺直,整个人带着一股压过来的劲。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场面。
地上躺着的人,跪在旁边的法医,散落的急救器材,还有靠墙站着、脸色惨白的侯亮平。
赵维明身后跟着四个人。
两个穿便装的,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手里夹着文件夹。
院纪检组的。
另外两个穿制服,胸口别着督察证。
督察专项工作人员。
这个阵仗,在场每一个人都看明白了。
赵维明把这些人全带来了,说明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甚至,可能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定了性。
审讯室里没人敢出声。
法医蹲在地上,手还搭在老周的颈侧,整个人僵住了。
做笔录的年轻人贴着墙根,腿在发软。
王丽站在门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赵维明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地面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他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觉得温度降了好几度。
侯亮平看到赵维明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他从墙角走出来,脚步很快,甚至带着一种急切。
赵副检察长来了。
领导来了,就有人做主了。
侯亮平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那些刚才在墙角拼凑出来的逻辑链条一条条摆在嘴边,等着往外倒。
他快步走到赵维明跟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起了桌上的卷宗。
“赵检,您来得正好。”
侯亮平把卷宗往前递,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嫌疑人周志强在审讯过程中突发身体不适,法医已经确认是急性心梗,属于个人基础疾病导致的突发状况。”
“我们的审讯全程合规,传唤手续齐全,时长也在法定范围之内。”
“这是案卷材料,您过目。”
卷宗递到了赵维明面前。
赵维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
又抬头看了一眼侯亮平。
侯亮平的手举在半空中,卷宗的边角在微微晃动。
他的手在抖,但他竭力控制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赵维明没接。
侯亮平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赵检,您看一下,所有的记录都在……”
话没说完。
赵维明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没有去接卷宗,而是从侧面挥了过来。
一记猛烈的横扫。
手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卷宗的侧面。
啪!
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
厚厚的案卷从侯亮平手里飞了出去,纸页在空中散开,一张一张往下落。
A4纸翻着旋儿飘了满屋子。
有几张落在了老周的身上。
有几张飘到了法医脚边。
还有几张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沾上了急救箱翻倒后洒出来的药水。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呆了。
侯亮平的手还保持着递卷宗的姿势,悬在半空,手里空空荡荡。
赵维明盯着他。
“意外?”
“侯亮平,你跟我说意外?”
赵维明往前走了一步。
侯亮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维明:“传唤手续是审讯开始之后才补的,是与不是?”
侯亮平:“……是。”
“先把人拘进来,审了四个多小时,手续后补。
侯亮平,就算是意外,也是你违规造成的!”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出现明显的生理异常反应,在场办案人员多次提醒你暂停审讯,你什么态度?”
赵维明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不用。”
“你说他在装病,继续审。”
赵维明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在审讯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撞。
“人都倒地上了,你拿脚去踢,让人家起来别装了。
侯亮平,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是嫌疑人,他也有生命权!”
“谁给你的权力?”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坐在这间屋子里,拿一个公民的生命当儿戏?”
“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司法底线?”
侯亮平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从耳根到下巴,一片灰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
“赵检。”
他开口了,声音发哑。
“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巨大,嫌疑人态度极其顽固,如果不抓紧时间突破……”
他顿了顿。
“我是一心为公,办案心切,没有任何私心。赵检,您是了解我的。”
赵维明听完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说完了?”
侯亮平闭上了嘴。
“一心为公。”
赵维明重复了这四个字。
“一心为公就可以不补手续先审人?就可以无视嫌疑人的身体警告?就可以让人死在你的审讯室里?”
“侯亮平,多少冤案错案,都是打着'一心为公'的旗号办出来的。
“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用我教你?”
侯亮平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维明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沉下来。
“从现在起,暂停你的全部办案职权。”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你的检徽,摘下来。”
赵维明伸出手,掌心朝上。
侯亮平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
胸口别着的检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手指抬起来,摸到了检徽的边缘。
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凉的。
他摘了下来。
放在赵维明的掌心里。
“工作证件,执法证,一并上交。”
侯亮平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证件,放在了赵维明手上。
两本薄薄的小册子,摞在一起。
赵维明将东西转手递给了身后纪检组的人。
“原地停职,等候院党组的处置决定。
“在此期间,不得离京,不得联系任何涉案人员,不得接触任何在办案件的材料。”
侯亮平站在原地,两条手臂耷拉着,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赵维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督察人员。
“现场封锁。”
“从现在起,这间审讯室的全部审讯录像、同步录音、笔录原件、台账资料,全部就地封存。”
“所有涉及本次审讯的电子数据同步备份,原始存储介质贴封条封存。”
“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拷贝与删除,更不得以任何理由带离现场。”
督察人员点头,立刻行动。
一个人开始在门口拉警戒线,另一个走向审讯室角落的监控设备,检查存储状态。
纪检组的人掏出笔,开始登记在场人员名单。
做笔录的年轻人被叫过去,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手还在发颤。
王丽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靠着墙,两只眼睛红得厉害。
赵维明带着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侧了侧身,没有说话。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侯亮平一个人站在里面。
地上散落着卷宗的纸页。
老周的遗体还躺在那里,被白布盖住了,等殡仪馆的车来接。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侯亮平看着地上那些纸。
有几张被踩出了脚印,有几张被药水洇湿了边角,字迹晕开一片。
他蹲了下去。
伸手去捡。
捡了两张,手指没有力气,纸又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有人在外面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全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惊惶。
侯亮平知道,用不了一个小时,整个最高检大楼都会知道这件事。
反贪局侯亮平,审讯室里死了人。
先审后补手续,无视身体异常,嫌疑人当场心梗死亡。
检徽被摘了,证件被收了,职权被停了。
这些消息会沿着走廊传到每一间办公室,传到每一部电话里,传到每一个曾经在他面前低头的人耳朵里。
他蹲在满地中间,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地上的纸页翻了几翻。
有一张飘起来,贴在了他的裤腿上。
他没有去拿。
这间审讯室他进进出出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他坐在桌子后面,别人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今天开始,反过来了。
而此刻,在最高检六楼的二号会议室里。
一盏台灯已经亮了起来,几份红头文件被整齐地摆放在长桌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