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天她路过拐脚强家门口,正好撞见他端着一碟驴肉往屋里走。
那碟驴肉分量不小,拐脚强这种穷光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他肯定舍不得一顿全吃了。
果然今天还剩小半碟。
“那强叔你慢慢吃,我先走了。”黎漾把饼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这饼子里头加了苍耳苗,清火的。您就着酒吃,味道好着呢。”
拐脚强捏着饼子,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热乎乎的饼子,嘿嘿笑了两声。
黎漾走出巷子,拐上往村东头的路。
篮子里的饼子少了两个,还剩下两个,用粗布盖着。
系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宿主,你为什么要给拐脚强送饼子?咱家都穷成这样了,你还拿饼子送人?”
“拉关系嘛。”黎漾随口答道。
“拉关系?”
系统显然不信,“你那个爹欠了一屁股债,拐脚强自己都穷得要死,跟他拉关系有什么用?而且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吗?”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
“嘘。”黎漾打断它,“到了。”
前面就是王婶子家。
青砖院墙,黑漆木门,在杏花村这种地方,能用青砖的人家屈指可数。
王婶子的男人在镇上做小买卖,比种地的强了不少,这也是王婶子能在浣衣妇人堆里当头儿的原因。
黎漾上前拍了拍门环。
里头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婶子那张圆脸。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黎漾,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突然掐了一把,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恼怒。
“黎丫?你来……”
“婶子,”黎漾不等她把话说完,举起手里的篮子,笑得一脸天真,“您不是说让我来您家吃饭吗?我想着空手来不好意思,特地把家里的面全做了饼子,给您带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王婶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来:“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门开大了些,黎漾低头道了声谢,拎着篮子迈进了门槛。
王婶子家的院子比她那个破木屋大了两倍不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正房里亮着灯,饭桌上摆着几碟菜,她男人正坐在桌边,看见黎漾进来也是一愣。
王婶子跟在后头,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但还是撑着面子招呼她坐下,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炖白菜、一小碟腊肉,腊肉切得薄如蝉翼,总共也没几片,看得出来王婶子家也不富裕,只是比一般种地人家强一点。
黎漾刚坐下,王婶子就伸手把那碟腊肉端了起来,放进了碗柜里,转身去灶房多盛了一碗粗饭。
“家里也没什么好菜,你将就吃点。”
王婶子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只浮在皮肉上,“黎丫啊,婶子跟你说句体己话。女孩子家家的,不能总想着占人便宜。今天婶子心善留你吃饭,你可别到处说,免得旁人有样学样。”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你爹又那个样子,你更得学会本分,别让人觉得你没家教。”
黎漾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炖白菜,嚼了嚼咽下去,抬头冲王婶子笑了笑:“婶子说的是。”
她脸上看不出半点不高兴,甚至还主动给王婶子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乖巧得不像话。
王婶子满肚子敲打的话反倒不好再往外倒了,闷头扒了几口饭。
黎漾吃完一碗饭便放下筷子,帮着收拾了碗筷,道了谢,拎着空篮子出了王家大门。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王婶子那番话她左耳进右耳出,连在心里多停一秒都嫌占地方。
推开自家柴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篮子挂回墙上,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床板硬得硌骨头,被褥薄得像层纸,二月的夜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冷得人脚底板发麻。黎漾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三个夜晚。
脑子里的思绪飘回了更早的时候,飘回了她还不是黎丫的时候。
那道题。
她做了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没好好吃饭,桌上堆满了演算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
室友劝她歇一歇,她没听。
导师说这道题超出了她这个阶段的能力范围,让她别钻牛角尖,她也没听。
她黎漾从小到大就没服过输,别人做不出来的题,她偏要做出来。别人拿不到的成果,她偏要拿到手。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验证结果越来越接近预期值。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种即将突破的快感让她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就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验证!
她的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从两侧同时扎了进去。
眼前一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疯狂加速骤然归于寂静。
她死在了解出答案的前一秒。
然后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疼。
肋骨像断了似的,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疼。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胳膊上青青紫紫一大片,没一块好皮。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一股冲天的酒气就先灌进了鼻腔。
“赔钱货!都是赔钱货!”男人的嘶吼声震得她耳膜嗡嗡响,紧接着是酒瓶子砸在地上的脆响,碎片溅到她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猛地睁眼,看见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黎漾了本能地往墙角缩。
原身的记忆碎片还没来得及整合,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姿势,这种恐惧,是刻进骨头里的。
烧火棍落下来的时候,她拿胳膊挡了一下,手臂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男人被她的动作激得更怒,踹了她一脚,嘴里骂骂咧咧地又去摸酒瓶子。
疼。太疼了。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具身体拽散架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