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香港的码头,。赵极拎着箱子走下舷梯,左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衬衫袖子套在外面遮着。张曦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本船上同学录。
码头上全是人。接人的,拉货的,还有一些穿着短袖衬衫站在角落里抽烟的,抽两口就抬头扫一眼旅客。
赵极一眼就认出了接头的人。
那人站在出站口左边的第三个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是昨天的《大公报》,折法不对——正常人是竖着折,他横着折。
赵极走过去。
“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卖晕船药的?”
那人把报纸收起来。
“跟我走。”
三个人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堆着货箱和竹筐。那人走得很快,赵极胳膊疼,跟得有点吃力。
“后面有两个。”
张曦低声说。
赵极没回头。他知道。从码头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就跟上了,穿灰色短袖衬衫,一个高一个矮。
接头的人拐进一栋楼的后门,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铁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朝对面的一辆货车打了个手势。
货车发动了。
“上车。”
赵极和张曦爬上车厢。车厢里坐着其他几个人,都是同船回来的,王祖耆也在。他看见赵极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你们这条线比较绕。”
货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换了两次车。第二次换的是一辆运菜的卡车,赵极和张曦坐在白菜堆里,张曦的白裙子蹭了一身泥。
最后他们到了罗湖桥。
过了桥就是深圳。
赵极走过那座铁桥的时候脚步很快,张曦在后面小跑着跟。
他走过桥头,踩到那边的地面。
黄部长站在桥头等他。黄部长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伸出手。
“赵教授,欢迎回来。”
赵极握住那只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一路辛苦了。”
黄部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天晚上他们在深圳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去北京。车厢很旧,座位是木头的,但赵极坐上去之后觉得很踏实。
钱学森坐在对面。钱夫人和张曦坐在旁边一排,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张曦说了一句什么,钱夫人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声音更低了。
赵极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里有人在干活,弯腰插秧,一排排往后退。
“在美国见不到这个。”钱学森说。
赵极转过来。
“见不到。在美国连火车都坐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
钱学森点头。
“现在可以好好说说话了。船上那些人,看着是船员,说的话全是套。”
赵极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左胳膊小心地搁在扶手上。
“钱先生,您回去之后最先要做什么。”
钱学森想了想。
“先把导弹搞出来。我们没有这个东西,就永远要看别人脸色。美国人的导弹能把核弹头打到我们头上,我们现在连打回去的东西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基地,需要团队,需要从零开始培养人。”
赵极说。
“您在美国带过学生,回来带更多学生。十年,二十年,我们自己的导弹就能上天。”
钱学森看着赵极。
“你呢。你的领域,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抗生素。”
赵极说。
“我们现在盘尼西林刚能自己生产但是质量却不好。进口价格一公斤相当于两吨大米。老百姓得了肺炎,得了败血症,只能等死。”
他坐直了。
“我打算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把抗生素生产线搭起来。第二步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做新药。”
钱学森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要多久。”
“1年搭生产线,3年出新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钱学森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
“你比我快。”
“您那个是系统工程,我这边相对简单些。”
赵极停了一下。
“而且我有一些想法。不是从美国带回来的,是在美国的时候自己想出来的。关于抗生素合成路径的优化方案,还有几种新化合物的筛选方向。回去之后我需要先做实验验证。”
“需要支持的话你说。”
“谢谢钱先生。”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站台上有人来接,赵极一眼就认出了接待人员老周。老周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有点口音。
“赵教授一路辛苦。您先休息一下,下午有安排。”
有什么安排吗。
老周说到了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
赵极被带进一间会客厅。房间不大,摆着一排沙发和几张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河。
钱学森先进去了。
赵极坐在外面的等候室里。老周给他倒了杯茶。
“您在美国待了多少年。”
老周问。
“十年。1945年去的。”
“十年没回来,变化大吧。”
“我才刚到,还没看清楚。”
老周笑了笑。
“那您等着看吧。北京这几年修了不少新路,明年还要修更多。”
“打仗那几年,国内的条件很苦吧。”
老周把茶杯放下。
“苦是真苦。但都扛过来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自己当家作主,再苦也有奔头。”
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对赵极说。
“赵教授,请进。”
赵极站起来。他把左胳膊上缠的绷带往袖子里塞了塞,然后走进那扇门。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房间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烟,正在跟钱学森说话。看见赵极进来,他转过身是邹十里,把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
“你就是赵极同志。”
赵极点头。
“坐。”
赵极坐下。那人也在他对面坐下。
“钱学森同志刚才跟我说了你在船上的事。胳膊怎么样了。”
“已经结痂了,没什么大碍。”
“敢开枪打我们的人。”那人说。“看来有人是真的怕你们回来。”
“你在美国是终身教授。回来这边,条件会差很多。你想好了吗。”
“没想好我就不会回来了。”
邹看着赵极。
“说说,回来想干什么。”
赵极把在火车上跟钱学森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抗生素,生产线,新药研发,出口挣外汇。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在你那个领域,你算是世界顶尖了吧。”
赵极想了想。
“算。”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声音不大。
“好。你要什么,只要咱家里有,都会给你送去的。”
“我要一间实验室,我要人,要经费。”
“给你。”
那人站起来。赵极也站起来。
“赵极同志。”那人说。“欢迎回家。”
赵极站在那里。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有很多话堵在一起,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走出去的时候钱学森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赵极说很好。
钱学森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怎么红了。”
赵极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一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