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极在船上晕了。
船刚过夏威夷。他趴在船舷上吐,吐完胃里的东西吐酸水,吐完酸水干呕。张曦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拍他背。
“你以前不晕船的。”
赵极擦了擦嘴。
“以前是以前。”
他以前确实不晕。但四年读八年的书,身体不是铁打的。张曦把他从船舷边拽回来,让他靠着栏杆坐了一会儿。
“去甲板上透口气。”
张曦说。
赵极站起来,腿有点软。张曦架着他一只胳膊往甲板上走。风很大,甲板上没什么人,张曦把他安置在一张折叠椅上。
赵极坐着,闭了会儿眼。
“回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张曦问他。
“去研究所,我已经联系过了。”
“能干什么。”
“很多。”赵极睁开眼睛。比如“血吸虫病,你知道吗。南方十几个省,上千万人得这个病。现在用的锑剂,毒性大,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治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语速快了。
“肺结核,现在国内用的还是三十年代的方案,耐药菌株已经出来了。还有抗生素,盘尼西林我们一克都造不出来,全靠进口,价格比黄金还贵。”
张曦看着他。
“你一个人能搞这么多?”
“不是我一个人。”赵极说。“回去的不止我一个。钱学森搞火箭,邓稼先搞核物理,我搞药品。每个人把自己那块做出来,拼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你怕吗。”
张曦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头靠在赵极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丫头,等仗打完了,你学成了,就回来。”
张曦的声音闷闷的。
“他现在在东北。我三年没见过他了。”
赵极伸手揽住她肩膀,等回国安顿下来我就娶你!
这时
甲板上有人走过来。
是个船员。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低着头往这边走。赵极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脚步声近了。
赵极突然睁眼。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节奏不对。船员走路的节奏是晃的,船怎么摇他怎么晃。这个人走得太稳,每一步都是刻意踩出来的。
赵极侧身。
枪响了。
子弹从他左上臂穿过去。没伤到骨头,没碰到主动脉,但它穿过去的时候带走了拇指粗的一条肉。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起来砸在栏杆上。
张曦尖叫。
那个人抬起枪口。赵极已经滚到货箱堆后面。
“救命啊——有枪——”
张曦的声音尖得破了音。甲板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跑。那人看了货箱一眼,收枪就跑。跑到船舷边,翻过栏杆,下面有一条小艇。
赵极靠着货箱蹲着。血从袖子里往外冒,把半边衬衫染透了。疼得他眼前发白,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还清醒。
巡逻的船员跑上来的时候赵极正用右手掐着左上臂的内侧。
“医务室在哪儿。”
船员看着他身上的血,愣了一秒。
“楼下。”
“带我下去。跑起来。”
到了医务室,船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拿着剪刀把赵极的袖子剪开,看了一眼伤口,手就开始抖。
“这个我处理不了。”
赵极低头看了看。
“能处理。”
“子弹贯穿了,伤口边缘不平整,需要清创缝合。有没有磺胺粉。”
船医点头。
“拿过来。生理盐水冲洗,清创,磺胺粉撒进去,缝合。”
船医愣在那里。
“你照着做。”
船医开始动手。冲洗的时候赵极咬着自己的右手背,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缝了十二针。
门被推开。
钱学森站在门口。他看了看赵极胳膊上的绷带,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衣。
“没啥事,我命大。”
“刺客枪法不咋地。”
钱学森还没坐下,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笔记本。
“赵教授,我们是船上的随行记者。听说您遭遇袭击,能说几句吗。”
赵极看着那个笔记本。
“没什么好说的。”
拿笔的那个往前凑了一步。
“据我们了解,这艘船上最近有几起类似事件。有消息称背后可能与果党方面有关。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是很低,刚刚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赵极看了他一眼。
“我胳膊疼,脑子不清楚。想不出来。”
记者还想再问,张曦站起来把门拉开了。
“病人需要休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走了。
舱室里安静下来。钱学森坐在那里,手指敲着膝盖。
“你觉得是谁。”
赵极说不好说,好多人不希望我们回国。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人没敲门。
一个高个子,浅色头发,米色风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赵博士。能单独聊聊吗。”
钱学森站起来走了。
那人走进来,把门带上。
“我是使馆的工作人员。”他说。“你这次受伤,我们很遗憾。”
赵极没说话。
“你在美国有很好的前途。终身教授,顶级实验室,这些都是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那人停顿了一下。“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赵极看着他。
“你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
那人笑了一下。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处境。这艘船上的人很多,我们不可能盯着每一个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赵极用右手撑着床沿坐直了。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这条胳膊挨了一枪,但我还有另一条胳膊。两条都打断了,我还有脑子。我回去这件事,从我进大学第一天就定了。”
那人看了他几秒钟。
“你可能会死。”
“人都会死。”
那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门口。
“那就祝你好运吧。”
门关上了。
张曦坐在床边。
“你真的不怕。”
赵极说怕。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绷带。
“怕也得回去。”
后面几天海上风平浪静。赵极胳膊上缠着绷带,天天往甲板上跑。船上还有其他回国的人,搞物理的,搞化学的,搞工程机械的,一共三十几个。
钱学森把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咱们这些人回去,各去各的单位,以后联系起来不方便。不如在船上先搭个架子。”
大家说好。
他们给这个组织起了个名字叫船上同学会。白天大家在餐厅碰头,各自讲自己研究的东西,遇到交叉的领域就停下来讨论。晚上要避开那些穿风衣的美国人,就两个人三个人地串门聊。
有个叫王祖耆的,搞物理的,手很巧。他找船上的电报员借了油印机,又找来硬纸板,连夜刻了一本同学录。每个人的名字,专业方向,将来要去的单位,联系方式,全部印上去。
第二天他把同学录发到每个人手里。
赵极翻了一遍。
“你这字刻得跟铅印似的。”
王祖耆说在家刻过印章。
赵极把那本同学录收进上衣口袋里。
船快到香港了。
赵极站在甲板上。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衬衫外面套了件外套。张曦站在他旁边。
海岸线出现了。
先是一条灰色的线,然后线变粗,能看见山,看见房子,看见码头上的吊臂。
赵极抓着栏杆。
他爸跟他说,好好学,学完了回去。那是四年前。不对,是五年了。五年里他读了博士,当了教授,挨了一枪。
现在到了。
赵极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