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极从石家庄回来之后,在实验室里放了一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写着“青霉素工艺改良笔记”。他不让任何人动这个本子。刘卫国路过他办公桌的时候瞄过一眼,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画着图,不是设备图,是分子式和代谢路径。有一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七行字:
菌株低效。
发酵自溶。
碳源抑制。
萃取乳化。
温度区间错误。
前体添加失时。
结晶速度失控。
每行字下面都写了对应的解决思路。有的只写了一行,有的写了大半页。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两个字:诱变。
刘卫国看完之后跟老范说了。老范正在洗烧杯,听完把烧杯放水槽里泡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不让动你就别看。”
刘卫国说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是看。”
老范把烧杯捞出来甩了甩水。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不过我也想看。”
赵极的计划写得很清楚。国内现有的青霉素生产菌株是黄青霉P-12,苏联给的,产效不高,三千到四千单位。苏联人自己也是用这个,他们的发酵单位也没过六千。国内从四九年开始筛,筛了六七年,筛出来几十个变种,大部分不稳定,传两代就退化。有一个菌株做到过五千二,但传到第四代掉回三千,把筛选组的人气得摔了培养皿。
赵极在本子里写:不筛,定向。
他写的方案很简单。取P-12菌株单孢子悬浮液,紫外照射。照射时长他写了一个数字,精确到秒。然后涂布到高糖胁迫平板上,糖浓度他给了一个区间。长出来的菌落转接到乙酸梯度平板上做耐受驯化,乙酸浓度从低到高排了五级,每一级的传代次数都标好了。最后筛选出来的菌株用他指定的保藏方法保存,传代验证三批次。
老范拿到这个方案的时候坐在实验室里看了很久。他不是看不懂,他搞了十几年发酵,诱变育种的基本原理他都懂。他看的是那几个数字那时紫外照射秒数,糖胁迫浓度区间,乙酸驯化梯度。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不像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人写的。国内做诱变,紫外照多久全凭经验,有人照三十秒,有人照两分钟,照完之后筛,筛出来什么是什么。没人能提前把参数定到秒。
“赵院长。”
老范把方案放下。
“这些参数您怎么定的。”
赵极正在调pH计。他把电极从标准缓冲液里拿出来,用蒸馏水冲了冲。
“算的。”
老范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更多解释。他也没再问。
诱变那天是三月中旬。上海还有点冷,实验室的煤炉灭了,窗户关着。赵极让刘卫国去食堂借了个搪瓷桶装冰块,用来给紫外照射后的孢子悬液降温。紫外灯是老式的,挂在实验台上方,打开的时候会嗡嗡响。赵极把孢子悬液倒进培养皿里,液面薄薄一层。他把培养皿推到紫外灯下,看表。刘卫国站在旁边,一只手放在紫外灯开关上。赵极说开。刘卫国按下去。嗡嗡声充满了整个实验室。赵极一直看着表。到了他写的那个秒数,他手动把培养皿撤出来。老范在边上递冰块桶。赵极把培养皿放进去,说计时十五分钟。小周负责计时,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眼睛一眨不眨。
整个过程赵极没有看任何笔记。所有参数都在他脑子里。每一步操作都是一次到位,没有犹豫,没有反复。
高糖平板上长出了二十一个菌落。赵极挨个编号,从P-21-1到P-21-21。然后转接乙酸梯度平板。二十一个菌落里十一个在第三级乙酸浓度就死了,七个撑到第四级,三个撑到第五级。赵极把这三个菌落分别传代培养,做了三批次传代验证。每一批他都亲自做效价测定,用的是牛津杯法,抑菌圈直径拿游标卡尺量,精确到零点一毫米。
第一批次传代,三个菌株里两个效价已经超过五千八。第二批次,剩两个,一个五千六,一个六千四。第三批次,那个六千四的稳住了,六千六。
全实验室的人都围过来了。老范从发酵室跑上来,手里还拿着取样瓶。他看了游标卡尺上的数字,看了两遍。
“这是六千六?”
赵极说六千六。
老范把取样瓶放在桌上,拿起赵极的记录本翻了翻。翻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回原处,站了一会儿。
“赵院长。”
“嗯。”
“你咋这么厉害。”
赵极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手套上沾着培养基,扔进去的时候粘在桶边上不掉,他伸手指按了一下才掉下去。
“不是我厉害。是这个菌种本身有潜力,以前的诱变方法不对。”
老范不信。但他没再说。他拿起取样瓶下楼继续做发酵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小周,小周问他怎么样,老范说了四个字:成了,六千六。
消息传得比老范下楼的速度还快。当天下午整个研究院都知道赵极一枪命中。没人大张旗鼓地宣扬,就是路过实验室的时候往里看一眼。有人看见赵极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拆一台报废的摇床,把电机拆下来装到另一台上。两台坏摇床拼成一台好的。他蹲在那里拧螺丝,拧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电机上的灰,然后插电试机。摇床嗡嗡地转起来了。他站起来,用脚尖踢了一下摇床底座,稳稳的。
“行。”
他说。然后洗手,回办公室继续写笔记。
赵极的父母是三月底来的。
赵华安比五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还直。他站在研究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广式腊肠和干贝,一个装着几本书。书是他从香港带过来的,英文版的最新药学杂志。赵极妈站在旁边,比赵华安矮一个头,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洗得泛白,针脚密密实实。她见了赵极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伸手摸了摸赵极左边胳膊——就是船上挨枪的那条。
“还疼不。”
“已经没事了。"赵极妈又摸了摸,摸到那道疤。疤凸起来的,像一条蚯蚓。她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没说话。
赵极带他们去家里。张曦在医院值班没回来。赵华安进了门把网兜放在桌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客厅,厨房,楼上卧室。转完之后回到客厅坐下。
“比美国那个公寓强。那个地方连窗户都打不开。”
他说的是赵极在美国被软禁的时候住的那间公寓,在巴尔的摩。说是公寓,其实是联邦调查局指定的一个住处,窗户是钉死的。说是为了保护赵极的安全。
赵极妈坐在椅子上。她进门之后就一直看着赵极,从他脸上看到手上,又看回脸上。
“那年在巴尔的摩,你爸气得一夜没睡着。”
她说的那年是赵极被软禁的第一年。赵华安那时候在香港给国内采购物资,赵极妈在深圳做文职,为了看儿子申请了去美国的签证。到了巴尔的摩,赵极住的地方门口站着联邦探员,不让他们进。赵华安站在门口跟那个探员理论,说了快一个小时。探员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这是规定。”赵华安最后站在门口喊了一句我儿子是你们请来的,不是你们抓来的。门还是没开。第二天再去,让进了。赵极从屋里走出来,明显可以看出消瘦了很多。
赵华安坐在赵极家的椅子上,把桌上那几本药学杂志往赵极那边推了推。
“香港买的。你看看有用没用。”
赵极翻了翻。是最近几期的,有几篇关于抗生素发酵的综述。
“有用。谢谢爸。”
赵华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是对的。那边的东西再好,不是咱们的。你在这边搞出来的,才是咱们自己的。”
赵极说我知道。
赵极妈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爸嘴上硬。那几年在美国,他每次跟你吵完,回到住处就坐那里不说话,坐到半夜。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在想你。”
赵华安瞪了她一眼。
赵极没说话了。
张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条鱼。她在菜市场排了半小时队。赵极妈接过鱼去厨房收拾,张曦要帮忙,被赵极妈推出厨房。说你在医院站了一天,坐下。张曦坐在赵极旁边,赵极正在翻他爸带来的杂志,翻到一篇关于离子交换树脂提取链霉素的论文,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让张曦看。……
晚饭是赵极妈做的。清蒸鱼,腊肠炒青菜,干贝汤。赵华安吃了两碗饭,把腊肠里的肥肉挑出来放在碗边,赵极妈看了他一眼,他又夹回去吃了。张曦说了医院的事。有个产妇生了三胞胎,三个都是男孩,产妇的丈夫在产房外面哭了。赵极妈听完说了一句好福气。
吃完饭赵极洗碗。赵极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看了好一会儿。
“你小时候不爱洗碗。”
赵极说现在也不爱洗。但是张曦做饭我洗碗,分工。
赵极妈说那还行。
赵极洗到一半的时候赵极妈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太高。
“你做的那个药,是不是能让很多人不吃亏。”
赵极说不是药,是青霉素。现在还在做,做成了能多产一些,便宜一些。
赵极妈说那就算做好事。
赵极说也算。
赵极妈点了点头。转身去客厅了。
晚上赵极在书房整理诱变实验的数据。他把所有实验记录重新誊写了一遍,每一项数据都附了原始记录编号。他写实验结论的时候措辞很克制,用的是“P-21-16菌株在实验室条件下表现出较优的产量性状”,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他知道这个菌株的意义——前世记忆中,国内青霉素发酵单位突破八千是在六十年代中期,靠的是多个研究所联合攻关、几百批诱变筛选才拿到的高产菌株。现在他一次就拿出来了。
他把实验记录合上。走到楼下倒水喝。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沙发上放着他爸带来的那几本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期刊名,英文的。
赵极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翻到目录页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科尔,埃弗里特·科尔。他的导师。科尔发了一篇关于放线菌素D抗肿瘤机制的论文。赵极看了一眼摘要,翻过去了。翻到后面通讯作者那栏,科尔留的通讯地址还是约翰·霍普金斯。赵极把杂志合上,放回沙发,端着水杯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