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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霉素诱变成功的第三天,赵极跟老范说要下乡。

老范以为听错了。

“院长,你刚搞出六千六的菌株,发酵罐还没跑完验证批次,下乡干什么。”

赵极说华北制药厂要做厂区环境安全调查,去周边村子取水源样本,他顺路去。

“顺路?”

老范看着赵极的脸,没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他还想说什么,赵极已经去门口换鞋了。

吉普车早上六点出发。开车的是厂里的小王,二十出头,车子开得猛,土路上一颠一颠的。赵极坐在副驾驶,左手搭在车窗框上。小周坐后排,怀里抱着采样箱。

出了石家庄市区,路两边就是庄稼地。再往外走,路越来越窄。经过的第一个村子叫柳林铺,村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村名,字是用红漆写的,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赵极让小王停车。

村卫生站在村中央,一间土坯房。门是敞开的,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硬的蓝布。赵极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铺着稻草垫。墙角一个木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放着几卷纱布和半瓶红药水。

一个赤脚医生坐在板凳上给人瞧病。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脸蜡黄,眼白发黄,坐在那里身子一直发抖,抖得像筛糠。

赤脚医生姓马,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袖口卷到胳膊肘。他抬头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

“你们是——”

小周说我们是华北制药厂的,来做水源调查。

马医生说水源有什么好查的,这地方的水喝了拉肚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极没说话。他走到木板床旁边,蹲下来看那个发抖的农妇。看她的眼白,又看她的手掌发红,指节肿大。

“她抖了多久了。”

马医生说断断续续两三个月。一开始是发冷,盖两床被子还冷。后来就开始抖。隔几天发一次,发完烧退了跟没事人一样。

“疟疾。”

赵极站起来。

我知道是疟疾。没有奎宁。

他说奎宁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县里分来的奎宁就那么几支,要紧着危重病人用。这个大姐的情况不算最严重的,只能等着。等下一次发作,或者等奎宁到货,哪个先来算哪个。

赵极问村子里得这个病的有多少。

马医生说过。一到夏天蚊子多起来,半个村子都打摆子。去年夏天死了两个,一个三岁,一个六十多。三岁那个发高烧抽搐死的,六十多那个并发了肺炎。

赵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很小的本子,牛皮纸封面,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封皮已经磨得发光了。他站在那间黑漆漆的土坯房里开始写。

发病月份。传播途径。人群感染特征。

他问马医生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去年一年疟疾发病人数多少,死亡人数多少。马医生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就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门诊记录本,两个人一起翻,翻了快半小时。

小周站在旁边,采样箱还抱着。他不敢催。

赵极写字的时候头不抬,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疟疾问到痢疾,从痢疾问到肠炎,从肠炎问到肺炎。马医生被问得额头冒汗,不停地拿袖子擦。后来他干脆把门诊记录本全部推到赵极面前。

“你自己看吧赵同志,我记的都在这儿了。”

赵极翻完那本门诊记录,又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快两页。写完合上本子,对马医生说谢谢。

马医生说谢什么,你能给我弄来奎宁吗。

赵极沉默了两秒。

“现在不能。但以后会有比奎宁更好的。”

马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不信,但也不好意思直说。

从柳林铺出来之后赵极又去了三个村子。每个村子情况差不多。疟疾,痢疾,肠道传染病,反反复复,年年都有。有个村子的卫生站连蚊帐都没有,医生自己从家里拿了一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用胶布贴着。赵极问他破洞为什么不补,医生说胶布贴一下还能用。赵极说蚊子能钻进去,医生说我知道,但就这一顶。

每到一个村子赵极都让小王和小周去河边取水样,自己留在卫生站跟医生聊,翻开那些门诊记录一页一页地看。他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发病季节到用药情况,从儿童感染率到病死率,每一项都注明了数据来源。

他的笔记里出现了一些词,被划掉了。青蒿素,划掉,改成“抗疟新药”。黄连素,划掉,改成“肠道抗感染药物”。小周瞄到了一眼,没敢问。

晚上回到县城招待所。赵极要了一壶开水,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重新誊抄了一遍调研记录。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誊完之后把原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信封上写了日期和地点。然后把信封放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跟青霉素相关的资料隔了一层。

小周问他为什么不放一起。

赵极说这不是青霉素的事,这是另一件事,以后要用。

小周没听懂。但赵极说以后要用的事,后来都用了。

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赵极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新菌株发酵液拿去抽滤,用自己配的萃取剂做了两遍萃取,然后用冰盐浴重结晶。结晶出来之后用蒸馏水洗了三遍,放在干燥器里过夜。

第二天早上取出来,装进二十个小瓶里。每个瓶子标了批号和日期,用橡皮塞封口,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他把铁盒子交给刘卫国。

“送到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交给内科,张曦医生。”

刘卫国说这是什么。

赵极说试样,你送过去就知道了。

张曦收到铁盒子的时候正在查房。

内科病房在二楼。走廊很长,两边各一排病床。病床之间的间距很小,护士走路都要侧着身子。空气里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混着病人的汗味和痰味。

张曦站在三号床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正在听一个病人的肺。这个病人姓周,五十多岁,码头工人,肺炎,住院快一个月了。打的是国产青霉素,打了二十多天,烧退了又烧起来,退了又烧起来。两边胳膊上全是皮疹,红彤彤一片,痒得他晚上睡不着。张曦给他换过两次药,磺胺也用过,效果不好。

刘卫国把铁盒子送到护士站,护士送到张曦手里。张曦打开盒子,里面二十个小玻璃瓶整齐码着。她拿起一个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结晶很细,粉末白得发亮。瓶子上贴着标签,赵极的字,写着批号、日期、用法用量。

张曦把盒子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当天下午就按标签上的剂量给周师傅用上了。肌肉注射。

第二天早上她再去查房。周师傅靠在床头,正在喝粥。

皮疹退了。不烧了。

张曦拿听诊器给他听肺,啰音减少了很多。她问周师傅感觉怎么样,周师傅说昨晚睡得踏实了,前面二十多天没有一宿睡得这么踏实。

张曦把听诊器收起来,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用药十八小时,体温恢复正常,皮疹消退,自觉症状明显改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此例为赵极试样临床首例应用。

后面几天她把二十瓶试样分给了十个病人。肺炎的,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的,伤口继发感染的,丹毒的。成分各不相同,但都需要抗生素。

她在病历上逐个记录:体温变化、皮疹情况、自觉症状、听诊结果。有几个病人用了三天就退烧了,皮疹发生率只有一个。有一个病人是青霉素过敏体质,以前打国产的浑身起疹子,用赵极这批只起了几颗小红点。

张曦把这些都记下来。她的字很整齐,每个病人的数据排成一行。十个病人的记录写满了两张纸,夹在她的工作笔记本里。

周五晚上她下班回家。

赵极在厨房烧水,煤气灶上搁着一只铝壶,壶嘴在冒白汽。张曦进门把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没换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折叠的记录纸,递给赵极。

赵极接过来展开,靠在灶台边上开始看。

水开了,壶哨响了,他没动。张曦从他身边挤过去把煤气关了。

赵极看完,把那两张纸放在灶台上。

“过敏率很低。”

对。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有轻微反应,而且是以前严重过敏的。其他人一点皮疹都没有。

“退烧速度比市面上的快。”

张曦说平均快一倍多。她之前统计过国产青霉素的退烧时间,平均三天到五天。赵极这批最多的两天,最快的一天。

“那就是纯度和杂质的问题。工艺上去了,临床效果就是不一样。”

赵极说,他说完之后把那两张记录纸还给张曦,拿起铝壶往暖水瓶里灌水。灌完之后把铝壶放回灶上,转过身来。

“数据整理好了发一份给我。我附到工艺报告后面。”

张曦说好。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递给赵极。

“还有个事。周师傅让我谢谢你。他说打了你的药,晚上不痒了,能睡着了。让我一定跟你说一声。”

赵极接过本子看了看。张曦的字,写着患者原话。

赵极看完把本子还给她。然后说了一句话。

“张曦。”

“嗯。”

“咱们做药,做对了就能让无数百姓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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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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