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极第二天就开始收拾手稿。
那些年写的论文草稿,实验记录,还有随手记下来的想法,装了三个纸箱。他蹲在地上把箱子封好,胶带扯得哧啦响。
张曦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收拾得跟逃难似的。”
赵极头也不抬。
“本来就是要逃。”
下午三点。
赵极去了埃弗里特·科尔教授的办公室。科尔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鼻子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杖敲地板。他还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在世界生物化学界能排进前十。
科尔看见赵极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你难道也要走。”
“是的,老师。”
科尔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怎不敢相信你先坐下。”
赵极坐下。科尔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教学四十年,带过的学生里面,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害怕的。”
赵极没说话。
科尔转过身。
“你只用四年就读完了别人八年的东西。你的论文,我在审稿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好像你在写这些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科尔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赵极的眼睛。
“你留下来,我把实验室交给你。再过十年,不,五年,你会成为这个领域的神。”
“老师,我得回去,我的祖国需要我。”
科尔的手杖又敲了一下地板,这次敲得更重。
“回去?回去你能干什么?你的国家连一根像样的试管都造不出来。你回去就是浪费你的天赋。”
“那不是浪费。”
科尔走到赵极面前,把两只手按在桌子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因为你聪明。所以你应该明白,你现在回去不是爱国,是愚蠢。你以为你是回去帮忙,实际上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设备,没有经费,没有团队,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赵极站起来。
“老师,如果您真的欣赏我,请让我回去。”
科尔盯着赵极看了很久。
“不行。”
科尔说。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赵极还想说什么,科尔已经转过身去。
“你走吧,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赵极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七点。
有人在敲门。
赵极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的。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
“联邦调查局。赵极先生,你暂时不能离开美国。”
赵极看着那个证件。
“为什么?”
“为了国家安全。”
那个探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巴尔的摩市区。每周四需要到当地分局报到。”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了。
张曦从房间里走出来。
“怎么了?”
“我们被软禁了。”
张曦站在那里愣了两秒钟,然后去拿外套。
“我去找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曦几乎跑遍了华盛顿和纽约所有认识的人。华人学生联合会,侨领,律师,只要是能说上话的,她都去找了。
三天之后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钱学森也是一样。”
赵极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把头抬起来。
“也被软禁?”
张曦点头。
“比你严重,他是完全不准出门。”
他们开始写信。赵极写给钱学森,钱学森回信,信里面聊学术,聊回国的打算,聊到时候怎么申请。信写得很小心,措辞尽量平淡,像两个普通学者在交流研究进展。
一九五零年九月。
赵极和钱学森约好同一天走。
在港口被拦下来了。
移民局的官员把赵极和张曦的护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
“你们不能登船。”
赵极站在候船厅里,手里拎着箱子,旁边就是登船的通道。
“我有船票。”
“船票会退的。”
那官员把护照还给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微笑。
赵极转头看向那边的通道,钱学森正被两个探员架着胳膊带走。钱学森没有挣扎,他走得很稳,像去开会一样。
当天晚上赵极接到了通知。他不能离开美国,但他可以回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继续做研究。这是科尔的安排。
赵极苦笑一声“我这是流放本校”。
一九五一年,赵极在约翰·霍普金斯任副教授。系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的人躲着他走,有的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但打完招呼之后会左右看看。
科尔给他安排了一间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
“你待在艾美莉卡好好研究。”
科尔说。
“等你想通了,想留下来了,我给你转正教授。”
赵极没想通。
他开始想办法。
写信。找人带话。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
一九五二年。一九五三年。一九五四年。
每一年都像上一年一样。
一九五五年初,为了留下他,赵极被授予终身教授。系里开了个小型的庆祝会,科尔端着酒杯过来。
“恭喜你,赵教授。”
赵极接过酒杯没喝。
“老师,您知道这个头衔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科尔把杯子里剩下一点酒喝完了。
“有意义。起码你现在不用操心饭碗了。”
一九五五年四月。
赵极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写了他和钱学森这几年的情况,还有他们想回去的意愿。他找了个秘密的渠道把这封信送出去了。
信送回了华夏交到了周总理手上。
五月,联邦调查局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三个。
他们把赵极带到一间房间里问了整整一天,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问题:信是怎么送出去的。
赵极说不知道。
他们又把他软禁了。
张曦来看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
赵极说性格使然。
张曦打了他一下,然后哭了。
九月。
赵极被放出来。
一个联邦探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很幸运,赵。你可以回去了。”
赵极接过那张纸,是离境许可。
当天下午赵极去找科尔。
科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杖靠在椅子旁边。
“还是要走?”
“嗯。”
科尔拿起手杖,站起来,走到赵极面前。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来留下你。”
“我知道,老师。”
科尔沉默了几秒钟。
“祝你好运。”
他把手伸出来。
赵极握住那只手,手很干,骨节粗大。
“谢谢您,老师。”
科尔松开手转身回到窗边,背对着赵极挥了一下手。
“走吧。”
赵极回去收拾东西。
刚到家就看到他的研究资料被扣下了,联邦探员说这些涉及敏感技术不能带走。赵极站在空了一半的箱子面前,把几件衣服塞进去。
张曦已经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一九五五年九月十七号。
克利夫兰总统号。赵极走上舷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学森站在甲板上。
赵极走过去。
“你也来了。”
钱学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不是嘛。”
几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慢慢变小。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