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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任命书下来的第三天,赵极召集了全院第一次项目会。

会议室在二楼,原来是药物所的图书室,书架搬走了,摆了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人到齐了,赵极站在长桌一头,身后的墙上钉了一块黑板。他拿粉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青霉素工艺。字还是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是咱们院升格之后第一个项目。”

赵极说。他手里没拿讲稿,就捏着一截粉笔头。

“改良青霉素生产工艺。目标:一年之内,把发酵单位从现在的每毫升三千单位提升到八千以上,收率提高三十个百分点,工艺定型,交付华北制药厂落地生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刘卫国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笔悬在半空。他旁边坐着搞发酵的老范,五十多岁,抗战时期就在后方做土法青霉素,用脸盆发酵的那种。老范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赵极看着他们。

“有问题的现在提。”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老范的大拇指停住了。他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马的,推了推眼镜,看向老范。老范还是没说。

赵极点了名。

“老范,你讲。”

老范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手撑着膝盖。

“赵院长,我说句实在话。”

“说。”

“咱们现在的发酵单位是三千出头。国内搞青霉素十几年了,上海、北京、石家庄的厂子都在做,最好的也就四千。一年之内翻到八千……这不现实”

他停了一下,大拇指又开始绕圈。

“我不是不相信您,我是没见过觉得这不科学。”

赵极听完点了点头。他没反驳。他把粉笔头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没见过正常。国内现在的青霉素发酵,问题不出在菌种上,出在工艺上。我上个月去石家庄的厂子看过一趟。”

老范说我也去过。

“那你应该看到过。”赵极说。“他们发酵罐升温靠什么?靠工人摸罐壁。烫手了就开冷却水,不烫就不开。”

老范不说话了。

“补糖怎么补?一次倒进去。pH多少不管。发酵终点怎么判断?打开罐盖闻味道。味道对了就放罐。”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是惭愧,是心虚。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这些不是工人的问题。是我们没给出标准。”

赵极拿起粉笔又在黑板上写:温度曲线。补糖策略。pH控制。终点判断。

每写一行他画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数字。温度后面写24±1℃。补糖后面写流加分批。pH后面写6.5-7.0。终点后面写效价测定。

“这些数字我现在就能给。但光给数字没用,得让厂里的人信。怎么让他们信?把数据拿回来。一锅一锅地拿。”

他把粉笔放在桌上。

“下周我去华北制药厂。”

散会之后老范没走。他站在黑板前面看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赵极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赵院长,您说的那个补糖流加,我在文献上看过。国外四几年就做了。但咱们的设备——”

“设备不改。”赵极说。“不买新机器。用现有的东西,只改操作流程。”

老范愣住。

“能行?”

“试了就知道了。”

石家庄。华北制药厂。

这是全国最大的抗生素生产基地。苏联援建的项目,设备是新的,发酵罐从东德运来的,不锈钢的,一罐二十吨。赵极到的时候厂长在门口等他。厂长姓耿,转业军人出身,说话声音大,握手使劲。

“赵院长,欢迎欢迎。我们这疙瘩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赵极说先看车间。

车间里发酵罐一排排蹲着。蒸汽管道包着石棉,有些地方石棉破了,呲呲往外冒白汽。工人在罐子之间走来走去,有人推着小车运玉米浆,有人蹲在地上卸阀门。空气里一股煮豆饼的味道,混着氨水味,呛眼睛。

赵极在第一个发酵罐前面站住了。

罐壁的温度计指在三十一度。旁边挂着一本操作记录,赵极翻开,上面写着投料时间、投料量。温度记录那栏是空的。

“温度不记?”

旁边一个技师姓丁,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他指着罐壁说,手摸一下就知道差不多。干了二十年了,错不了。

赵极没接话。他把手放在罐壁上。三秒钟。烫。至少三十四度。

“这批菌种最适温度多少。”

丁师傅说有资料说是二十五度,但车间里一般都高一点。发酵嘛,热一点长得快。

赵极没反驳。他翻开操作记录继续看。这批料是昨天晚上投的。玉米浆,豆饼粉,葡萄糖,消泡剂。葡萄糖的投料量写着一个数字,四千公斤。一次性投进去的。

“糖分几批加?”

丁师傅说一次加够。后面省事。

赵极把记录本合上。走到第二个罐前面,看了看温度,又是三十多度。第三个罐,一样。

一共十二个罐。温度没有一个在二十六度以下。

赵极找到耿厂长,说给我三天,不动设备,只记数据。给我三个人帮忙。

耿厂长说行。叫了三个年轻的来。赵极把三个人分成三组,二十四小时倒班。每个罐子每个小时记一次温度、pH、溶氧。每四个小时取样测糖浓度。他教他们怎么用pH试纸,怎么看糖度计的刻度。有个小伙子手生,pH试纸蘸太多,颜色冲淡了,赵极重新做了一遍给他看。

三天。赵极没怎么睡觉。困了就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然后起来继续看数据。张曦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都让厂里的接线员转告“在忙”。

七十二小时之后他手里有了一沓纸。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有些数字被他圈出来,旁边打了叉。最后一页是一张表,他自己画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效价。曲线画出来,锯齿形的,忽高忽低,像心跳骤停的病人。

他把表钉在车间公告板上。全厂的技术员和技师傅都围过来。

赵极指着曲线说。

“这是三号罐。前二十个小时效价正常。二十小时的时候温度升到三十八度,效价开始往下掉。二十小时到三十小时之间掉了百分之四十。这是糖浓度曲线。你们看,投料的时候糖浓度冲到十以上,菌体渗透压失衡。后面糖浓度掉到一以下,菌体饿着。”

丁师傅站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我们温度控制住,糖分几次加,能拉回来?”

“能。但不止这两处。”

赵极翻开记录本,一页页地指。

“你们灭菌之后不调pH。培养基偏碱,菌种前期适应时间拉长。消泡剂加得太早,影响氧气传递。移种时间全凭经验,有的罐子菌种太老,有的太嫩。通气管路压力不稳定,溶氧忽高忽低。放罐时间靠闻味道——味道对了效价可能已经掉了一半。”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每写一条他画一个序号。写完的时候黑板上有七个序号,从一写到七。

七个致命缺陷。

车间里没人说话。蒸汽管道呲呲冒气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有个年轻技术员低头在算,算了一会儿抬头问,赵院长,这七个都改过来能提到多少。

“八千以上。”

赵极说。他把粉笔放到黑板槽里,转过身来。手上全是粉笔灰。

“不改设备。改操作。温度控在二十四度,补糖改流加,灭菌后调pH到六点八,消泡剂延时六个小时加,移种时间看效价不看表,通气压力恒定,放罐时间用显微镜和效价测定共同决定。七个,一个都不能少。”

丁师傅站在最前面。他看了看黑板上的七个序号,又看了看赵极手里那沓数据。他干青霉素二十年。那些数字他一看就知道是对是错。

“赵院长。”丁师傅说。“我照你说的做。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赵极点了点头。他把那沓数据递给老范。老范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赵极一眼。那眼神跟开会那天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赵极是院长,也不是因为他在美国的头衔。是因为那七十二个小时的数据就在他手上,每一页都有记录人、记录时间,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老范把数据全部誊抄了一遍。刘卫国在旁边帮他复核数字,两个人搞到凌晨两点。誊完之后老范把数据装订成册,在封面写了四个字:工艺参数。

刘卫国问他要不要等明天再给赵老师看。

老范说现在。

他把册子送到赵极办公室门口,从门缝下面塞进去。册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贴在地上。赵极在办公室里,正往工作日志上写东西。他看到门缝下面滑进来一本册子,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是老范的字,一笔一划,每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小学生临帖。赵极看了两页,把册子放到桌上,继续写他的日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在日志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工艺改良第一阶段数据收集完成。七个问题已确认。下一步:制定标准化操作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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