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极在北京开了三周的会。
会的名字很长,叫全国科学技术发展研讨会。每天都开,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从各地来的专家,有部队的技术干部,还有一些从国外刚回来的。赵极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一个搞冶金的,右手边是一个搞农业的。
搞冶金的叫老孙,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第一天开会他问赵极,你在美国待了多少年。赵极说十年。老孙说那你说话怎么没有洋味。
忘了
老孙说忘得好。
三周里赵极发了三次言。一次讲抗生素工业化的技术路线,一次讲国内原料药产业的布局思路,最后一次讲人才培养。他发言的时候不拿稿子,站着说。说完坐下,旁边搞农业的那个凑过来问他,你说的那个发酵罐,我们能不能……
三周之后会议结束。
赵极接到通知,让他南下考察。路线是南京、武汉、广州、上海,沿途看制药厂和原料药生产基地。张曦也要走,她被分配到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妇产科。
走之前那天晚上张曦在收拾行李。
“上海那边的房子安排好了吗。”
赵极说所里会安排。
张曦把一件白大褂叠好放箱子里。她在美国自己买的,穿了一年。领口的位置磨得有点薄了。
“听说上海的冬天比北京湿冷。”
“你没在上海待过吗。”
“小时候待过,忘了。”
赵极帮她把箱子扣上。扣的时候左胳膊还有点使不上劲,伤口已经长好了,但里头的肌肉偶尔会扯着疼。
“你先去,我考察完了到上海找你。”
张曦说好。
第二天张曦坐火车去上海。赵极往南走。
南京的制药厂在城外,原来是日本人建的,设备还在,但维护很差。赵极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发酵罐的搅拌轴生锈了,灭菌锅的压力表坏了一个。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跟在赵极后面一直搓手。
“赵博士,您看这还能用吗。”
赵极敲了敲发酵罐的外壁。
“罐体没问题。搅拌轴要换,压力表换新的,管道全部重新走一遍。三个月能恢复生产。”
厂长掏出本子记。
“三个月。三个月。”
武汉的厂更小,原来是个中成药作坊,现在改做片剂。压片机是上海产的,一天能压两万片。赵极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崩解度不够。
“粘合剂比例要调。”
技术员问调多少。
赵极说做正交实验,三天能出结果。
技术员说我们没人会做正交实验。
赵极教了他二十分钟。
广州的厂在珠江边上。设备是新的,从香港买的。但操作工不识字,说明书看不懂。赵极蹲在车间里,对着机器给工人们讲了半天操作流程。讲到灭菌温度控制的时候,有个年轻工人举手问,温度表上的字是英文的,能不能用油漆写中文。赵极说能。工人转身就去拿油漆。
一个月。
赵极跑了八个城市,看了十二个厂。
回到北京,他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写了三天,向中央提出了《我国化学制药工业现状调查与发展刍议》。十七页纸,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页写现状。缺原料、缺设备、缺人。
第二页到第五页写具体问题。发酵工业基础为零,化学合成路线依赖进口中间体,制剂工艺落后,质量检测手段空白。
第六页到第十二页写解决方案。分短期、中期、长期三个阶段。短期先解决有没有,利用现有设备改造升级。中期建立原料药自主生产体系。长期布局新药研发,争取在国际市场上形成竞争力。
第十三页到第十七页是具体实施建议,附带设备清单和人才培养方案。
写完之后赵极把报告交上去。两天后接到通知,让他去上海。中科院药物研究所,地址是武康路395号。
赵极坐火车去上海。
武康路395号是一栋老房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繁体。赵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往里走。
赵所长在院子里等他。赵所长叫赵承嘏,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是中国植物化学的奠基人,赵极在美国读博的时候看过他的论文。
赵承嘏伸出手。
“赵博士,久仰。”
赵极握住那只手。
“赵所长,不敢当。我读您的论文入的门。”
赵承嘏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走,带你看看。”
研究所不大。一栋主楼,两层,红砖墙。旁边几间平房是实验室和动物房。实验楼里的设备赵极一路看过去,离心机是德国的,分光光度计是日本的,天平台是上海产的。试剂柜里的试剂瓶标签上写的都是英文和德文。
赵承嘏边走边说。
“条件简陋,比不了你在美国的实验室。”
赵极站在一间空置的实验室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窗户朝南。实验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了瓷砖。
“这间给我行吗。”
赵承嘏愣了一下。
“这间还没收拾出来,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收拾。”
赵承嘏看了他一眼。
“行。明天我让人把设备搬进来。”
从实验楼出来,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研究员、技术员、研究生,能来的都来了。
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空着手就是来看一眼,看向赵极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赵极在生物医药界的地位是世界顶尖的。
赵极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年轻人攥着一本英文版的《药理学》,攥得很紧,封皮都皱了。
赵教授可以帮我看看这个方法可行吗?
……
有人喊了一声欢迎赵教授。
然后大家鼓掌。
赵极站了几秒钟,然后鞠了一躬。他说了两句话。
“谢谢大家,我们一起为国内的医疗行业发光发热。”
赵承嘏让人带赵极去住处。住处在研究所后面,是一栋小洋楼,两层,红瓦屋顶。一楼的灯亮着。
赵极推开门。
张曦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上头盖着毛巾。
张曦站起来。
“到了。”
赵极说到了。
“吃饭。”
赵极走过去揭开毛巾。砂锅里是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还冒着热气。
“哪儿弄的鸡。”
“医院发的。”
赵极坐下来喝了一口。咸了点,但他没说。
“医院怎么样。”
“忙。一天接生八个。”
“那比实验室还累。”
张曦把筷子递给他。
“不一样。你在实验室里跟分子打交道,我跟人打交道。”
各有各的难。
张曦说那倒是。有个产妇今天生到一半没力气了,她握着产妇的手喊了快一个小时才生下来。嗓子都喊哑了。
赵极说你也喊。
张曦说我不喊谁喊,产妇家里人都在外面哭。
吃完饭赵极洗碗,张曦在旁边擦桌子。擦完桌子赵极说,明天开始上班了。张曦说那我也要上班,各忙各的。
赵极说好。
第二天是周一。赵极早上七点到实验室。窗户擦过了,实验台擦过了,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水渍。设备已经搬进来了一部分,离心机放在墙角,天平台靠着窗户,试剂柜在门后面。
赵极站在门口。他把袖子卷起来。
赵极说。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