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时间到年初六。
赵极在实验室里。实验台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满了流程图，箭头从一个方框指向另一个方框，有些箭头旁边写着标注，有的标注又被划掉了，重新写。他在做上半年的工作计划。青霉素发酵工艺优化，链霉菌菌种筛选，磺胺类药物的合成路线改进。每一项后面都列了需要的人手和设备。设备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大部分被划掉了，剩下几个打了勾，是确定能到位的。
刘卫国还没来，小周也没来。实验室里就他一个。煤炉灭了，冷。赵极把大衣披在身上，袖子没穿进去，像披了条毯子。
门开了。
赵承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走到实验台前，站着。赵极抬头看他。赵承嘏平时走路带风，今天站得很直，两只脚并拢，像要说什么正式的事。
“赵极同志。”
赵极放下铅笔。
“中央的文件下来了。”
赵承嘏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是红头文件，抬头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他把纸展开，念。
“经卫生部党组研究决定，原中国科学院药物研究所升格为卫生部第一研究院。任命赵极同志为卫生部第一研究院院长。任命赵承嘏同志为卫生部第一研究院副院长。”
他念完把纸放在实验台上。赵极看着那张纸，没有拿。
“赵所长，这……”
“叫老赵。”
赵承嘏摆了摆手，拉了把凳子坐下。
凳子是从实验室角落里拖过来的，上面还放着一个烧杯，他拿起来搁在桌上。
“听我说完。”
赵极没说话。
“这次调整，本来是让我去北京。部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司局级的位子，坐办公室，管全国的药政。”
调你去能干什么。
“药政司司长。”
那恭喜你了，这属于生了。
“是升了。”赵承嘏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我没去。我跟部里说，我留下来。留在上海，留在第一研究院。”
赵极张嘴要说话。赵承嘏抬手止住他。
“不是为你。是为这个所。药物研究所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从三间平房到现在。现在要升研究院，摊子大了，事情多了。你一个人撑不起来。不是我小看你，你在美国是顶尖的，但这里不是美国。你要设备，我去跟部里要。你要人，我去大学里给你找。你要跟上海市政府协调，这些都我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赵承嘏笑了。笑得很短，就一声。
“搞了一辈子植物化学，到老了给年轻人跑跑腿。不亏。我跟你讲实话，我这个年纪，做科研做不过你们了。但我知道怎么让科研做得下去。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把路给你垫平。”
赵极把身上的大衣拿下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老赵，您是老前辈了”
“前辈才更应该做这个。”
赵承嘏也站起来。他把那份任命书从桌上拿起来，递到赵极手里。
“拿着。这是你的。”
赵极接过来。纸很薄，上面印的字是繁体，油墨有点洇。他看了一遍。任命赵极同志为卫生部第一研究院院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还有一件事。”
赵承嘏说。
“院里的人员配置，部里给了编制。比原来多一倍。实验室要扩建，新的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你得先把研究计划做出来。”
赵极说正在做。指了指桌上那张画满流程图的纸。
赵承嘏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好几秒。
“你这个字也……”
“怎么了。”
“太潦草了。”
”在艾美莉卡天天写洋文，中文练字疏忽了“
“等会儿让打字员重新打一份。部里要看。”
赵承嘏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张曦同志的单位那边，部里也打了招呼。不会调她走。”
赵极愣了一下。
“这也是您安排的？”
赵承嘏没回答。他把门拉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流程图翻了个面。他走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赵极听得很清楚。
“你安心干活。别的我来。”
门关上了。
赵极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拿着那份任命书。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压在实验记录本下面。然后坐下来，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张流程图。
他画了两笔。停住。把刚才划掉的一行标注又写上去了。写的是“发酵罐温度自动控制系统——待解决”。在“待”字旁边打了个星号。星号旁边又写了三个字：找老赵。
这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刘卫国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
“赵老师，食堂今天有豆浆。给您带了一缸。”
赵极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挺甜。
“刘卫国。”
“嗯。”
“咱们院升格了。”
刘卫国端着缸子愣在那里。
“升格？”
“卫生部第一研究院。刚才下的文件。”
刘卫国把缸子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半高兴一半没反应过来。
“那您是要升职了？”
“院长。”赵极说。然后又指了指刘卫国手里的缸子。“豆浆快凉了。”
刘卫国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赵极看着他，笑了一下。
“待会儿小周来了你们俩把发酵罐的温度控制器拆了。我画了个改进方案，你们先看看能不能做。”
刘卫国说好。又问经费。
“有。”赵极说。“老赵去要。”
刘卫国问哪个老赵。
“赵承嘏同志。现在是赵副院长了。”
刘卫国又愣了一回。然后说了句，今天这消息一个比一个大。
赵极没接话，已经低头继续画图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刘卫国端着豆浆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没出声，转身去工具箱里翻螺丝刀。螺丝刀找到了，两把。他拿出一把放在实验台上，离赵极的手边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