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车进了云澜市区，应子瑜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凌霄一眼。
“小姐，资料上显示您姐姐目前住在城西的老城区，工作是——”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跑网约车。”
凌霄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凌薇，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扎着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子。
她姐胆子小，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脸红半天，在班里被同学抢了座位都不敢吭声，回家才偷偷掉眼泪。
开网约车？每天跟一车一车的陌生人打交道？
“网约车是什么？”她问。
应子瑜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他扭头看了凌霄一眼，这位小姐的表情认认真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您不知道网约车？”
“知道还问你？”
应子瑜把到嘴边的“不是吧”咽了回去，认命地解释：“就是拿手机下个软件，在上头约车，有人接单了就开着自己的车来接你，把你拉到地方，你在手机上付钱。”
“跟出租车差不多？”
“对，差不多，就是更灵活点。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收工，时间自由。很多有车的人拿这个当兼职。”
凌霄听完沉默了两秒。
她姐那个性格，这份工作确实比坐办公室适合她，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跟同事勾心斗角。
但说到底，她姐能选的活儿也就这样了。
离异带娃，欠一屁股债，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网约车司机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体面的选项了。
她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窗外的高楼大厦，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前出趟远门可费劲了。得先坐三轮车到县城，再转大巴去市里，到了市里才能坐上绿皮火车。去省城的话，光路上就得折腾一整天。”
应子瑜沉默了。
倒不是被感动了，他是在脑内疯狂刷新三观。
客运中巴？绿皮火车？
这位小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怎么说起话来跟他太爷爷一个年代。
什么流落海外，怕不是流落荒岛吧？与世隔绝二十年连手机都没见过的那种？
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组画面：应时的私人飞机在暴风雨中迫降荒岛，被一个与世隔绝长大的少女所救。
少女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有着一双这个世界没有的干净的眼睛。应先生在岛上养伤的日日夜夜，被这份纯粹打动，临走前许下承诺——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现在，他回来接她了。
应子瑜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得不行，心想应先生那种冷得跟冰山似的人，骨子里还挺浪漫。
凌霄转过头来：“你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想。”应子瑜飞速把脑子里那出荒岛言情剧关掉，正襟危坐。
凌霄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机递过去：“这个怎么叫网约车？你教我。”
应子瑜接过来，一边教一边心里的小剧场又开演了。
连手机都不会用，应先生这口味真是独特到家了。
他给她下载好软件，注册账号，绑定手机号，演示了一遍怎么选出发地和目的地、怎么呼叫。
凌霄学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就掌握了。
应子瑜重新发动车子：“小姐，那咱们先去趟警局？那边的流程都安排好了，您到了就能备案，然后警方会通知凌女士过来接人，这样最快。”
凌霄摇了摇头。
去警局备案当然快，上面都打点好了，人一来立马就能走流程。
但然后呢？警察一个电话打过去——凌薇女士，你失散多年的妹妹找到了，过来接一下。
她姐接到这个电话会是什么反应？高兴？震惊？还是沉默几秒，说一句“我不太方便，要不你们先把她安置一下”？
万一她姐不想见她呢。
被警察叫过去，面对面站着，走也不是认也不是，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她不想让她姐陷入那种尴尬。
凌霄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网约车软件，手指在叫车按钮上轻轻磨了两下。
“我先打个车试试，”她说，语气挺平静的，“看看能不能打到她的车。”
应子瑜听完这话，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
打车打到她姐的车？在云澜市？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作为一个在应家混了二十六年、最擅长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资深纨绔，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社交技能储备不够用了。
“小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说话，“那个，您可能不太了解云澜市的情况。云澜市常住人口一千二百万，注册网约车司机将近二十万，就这还不算跨城跑的和兼职的。咱们就算不吃不喝天天在这儿打车，打个三五年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凌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应子瑜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后半截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应先生看他一眼他腿软，那是因为应先生积威深重，整个应家没人不怕。
可这位小姐看他一眼，他也腿软，这就很没道理了。
她连眉毛都没动，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叽叽喳喳叫个没完的麻雀。
应子瑜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怂了。
“打打打！我们打！这就打！”他飞快掏出手机，低头狂点屏幕，“我帮您一起打，人多力量大嘛哈哈哈哈哈……”
笑声干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他一边点着叫车软件，一边脑子里飞速转着补救方案。
这位小姐是应先生心尖上的人，得罪不起，但她这个想法属实离谱。
让他陪着她大海捞针，回头捞上三年捞不着，应先生一样得收拾他。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事办得靠谱点。
他翻了翻通讯录，眼睛一亮。
老赵！云澜这边飞扬传媒的太子爷，他公司就在附近，员工少说三四百号人。
电话一接通应子瑜就喊开了：“老赵！江湖救急！把你公司所有员工叫出来，现在立刻马上，全员打开网约车软件帮我打车！对，就打城西这一片儿的！别问为什么，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满脸堆笑地转头看向后座：“小姐您放心，我朋友公司好几百号人一块儿帮您打，这效率比咱自己打高多了，肯定能——”
话说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凌霄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交叠在一起，指尖微曲，正在缓慢地变换手诀。
不是，这是干嘛呢？做法？
应子瑜盯着后视镜，嘴角抽了又抽。
完了完了，应先生找的这位白月光不光跟不上时代，脑子可能还不太好使。
在车上捏手诀？这要能打到她姐的车，他应子瑜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别着急啊，咱好几百号人一起帮您打着呢，概率比刚才大多了。实在不行咱还是去警局，那边真的都安排好了，进去备个案十分钟就搞定……”
凌霄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
叫车软件弹出一行提示：司机已接单。
应子瑜的话卡在半截，视线往屏幕上一扫。
车牌号、车型、司机姓名：凌薇。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大张着。
后视镜里，凌霄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
“打到了。”她说。
她可以通过手机看见虚空中的一条条数据，她只需要找出姐姐注册网约车那个平台的数据就行了。
将自己的数据和姐姐的数据强行匹配到一起就行了。
应子瑜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又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表情管理彻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