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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黄阳县汽车站比祁同伟记忆里还要旧。

灰扑扑的候车厅,墙皮剥落,水泥地上留着一片片干了又湿的泥印。站外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蹲在墙根抽烟,见有长途车进站,纷纷抬头喊客。

“去县政府!去招待所!”

“小伙子,坐车不?便宜!”

祁同伟背着帆布包下车,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混着柴油味,让人胸口发闷。

他站在出站口看了一圈。黄阳县城不大,主街顺着汽车站向北,一眼能望到尽头。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墙上刷着已经褪色的标语。远处有一座钟楼,钟面停在四点二十,不知道坏了多久。街边小摊支着棚子,卖凉粉、烧饼、汽水,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狗跑过去,笑声很尖。

祁同伟在车票背面记下那座停在四点二十的钟楼,又标了县政府方向。

“小伙子,去哪里?”一个三轮车夫凑上来。

“县司法局。”

车夫上下打量他:“新来的干部?”

祁同伟笑了笑:“算是。”

“那得坐车,走过去可不近。”车夫把烟头往地上一碾,“两块钱。”

“一块五。”

车夫乐了:“干部还讲价?”

“刚毕业,还不算干部。”

车夫看他不像开玩笑,咧嘴一笑:“行,一块五就一块五。上来吧。”

三轮车沿着县城主街慢慢往前蹬。

路不平,车轮压过坑洼时,帆布包在膝盖上跳。沿街店铺稀,门面大多陈旧,赶集的人流在几个路口就散开了。

机关楼集中在一条街上,门口都挂着牌子,牌子比楼新。

县司法局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院子不大,门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破旧吉普。

祁同伟付了车钱,走进院子。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抬眼看他:“找谁?”

“我是新分来的祁同伟,来报到。”

大爷翻开登记本,在他的名字上停住手指:“哦,汉东大学那个?”他又抬头看了一遍祁同伟的帆布包,才朝楼梯口指了指,“二楼,人事科。”

祁同伟道了谢,上楼。

人事科门半开着,里面一台老电扇吱呀转着,桌上的文件角不停拍打木板。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正在盖章,听见敲门,头也没抬。

“进。”

祁同伟走进去:“您好,我是祁同伟,来报到。”

女干部手里的章停了一下。

她抬头打量他,又低头核对档案封面的姓名。年轻人白衬衫、黑裤子,帆布包洗得发旧,介绍信已经按顺序放在桌边。

“祁同伟?”她翻出一份档案袋,“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学历,学生会主席?”

“是。”

女干部把档案封面翻回来,又看了他一眼:“坐吧。”

祁同伟道了谢,这才拉开桌边的木椅。

她打开档案袋,例行核对身份、介绍信、毕业证复印件。手续不复杂,却办得很慢。中间有个男干部进来拿文件,听见祁同伟的名字,停了半步,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男干部走到门外,隔着门问了一句:“就是省里打过招呼的那个?”女干部没有回答,只把报到表推给祁同伟。门外的脚步停了停,随后转进了隔壁办公室。

女干部把表推给他:“这里签字。”

祁同伟签完,把表转回去。女干部扫了一眼签名,用吸水纸压住还没干的墨迹。

“青阳那边条件艰苦。”女干部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司法所现在就老马一个正式干部,另有个临时帮忙的。事情多,待遇一般,你去了以后,先跟老马熟悉情况。”

“好。”

“住宿,镇里安排。工资关系先走县局,组织关系转到青阳镇。”

“明白。”

女干部把材料整理好,忽然压低声音:“小祁,按你的学历,其实留在县里也。”

门外有人拉开抽屉,她立刻收住后半句,低头去订工资关系表。

祁同伟接过材料,神色如常:“组织安排,我服从。”

女干部点点头,把订好的材料递给他:“你先去见一下刘局。”

刘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祁同伟敲门进去时,刘局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稀,报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得方正,桌边摞着三份待签文件。

“刘局长您好,我是祁同伟。”

刘局长放下报纸,摘了眼镜。

“哦,小祁啊,坐。”

祁同伟坐下。

刘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分到我们黄阳来,委屈了吧?”

祁同伟答得很平:“不委屈。基层总要有人做。”

刘局长把杯盖扣回茶杯:“话是这么说。年轻人有这个态度,不错。”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青阳镇司法所,情况你大概还不了解。那地方事多,人少,群众法律意识也薄。老马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你去了以后,先别急着搞什么新东西。基层工作,稳字当头。”

“稳字当头”四个字,祁同伟前世在太多会议纪要里见过。有的后面跟着解决期限,有的后面什么也没有。

“我先熟悉情况。”祁同伟说。

刘局长满意地点点头:“对。多听老同志意见。”

祁同伟停了一下,问:“刘局长,青阳所近三年的调解卷宗、信访转办件、法律服务登记,我能不能先看一下?”

刘局长端茶杯的手停住。桌上的住宿登记和工资介绍信还没问,祁同伟先点了卷宗。

“你要看那些?”

“想先了解青阳主要矛盾。”

刘局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刘局长没有马上回答,先把刚摘下的老花镜重新戴好:“材料倒是有,不过挺乱,很多在档案室。你刚来,不用这么急。”

“不急着下结论。”祁同伟说,“但可以先看事实。”

刘局长拿手指敲了一下电话机外壳:“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他按下桌上的电话:“小周,你去档案室把青阳所近几年的卷宗目录找一下,给新来的小祁看看。”

挂了电话,他又对祁同伟说:“看可以。别一看就觉得基层干部都不会干活。”

“不会。”祁同伟说,“很多事,没在现场的人没资格轻易评价。”

刘局长按电话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才继续拨号。

下午剩下的时间,祁同伟都待在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背阴处,空气里有纸张受潮的味道。柜子是铁皮的,边角掉漆,打开时发出刺耳声响。

小周把青阳相关的卷宗目录搬出来,往桌上一放,灰尘扑起一层。

“都在这儿了。”小周年纪不大,语气随意,“青阳那地方,宅基地、婚姻、山林、水渠、欠账,翻来覆去就这些。你看多了就知道,没什么大学问。”

祁同伟翻开目录。

宅基地边界纠纷。

赡养纠纷。

婚约财物纠纷。

山林承包争议。

乡企欠薪。

村组水渠使用纠纷。

目录上的纠纷名称只占一行,后面跟一个结案日期。祁同伟抽出水渠纠纷那册,发现同一条渠三年里调解过四次,每次换一户人家堵水,最后都写着已经劝返。

祁同伟拿出笔记本,开始抄。

小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打了个哈欠走了。

走前,他把档案室借阅簿推到桌边:“看哪本就登哪本,别带出去。”

祁同伟逐册填写案号。登记到第七本时,他发现目录写“已调解”,卷内却没有双方签字,只有一句口头和解。

他把缺页编号记在借阅簿备注栏。小周回来取钥匙,看见那行字,先皱眉,随后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

“这可能是当时忘装了。”

“所以只记缺签字页,不说调解无效。”

小周拿铅笔在案号旁画了个三角:“我明天问青阳所。你别刚来就往外说档案有问题。”

祁同伟把卷宗合上:“先核实。”

窗外暗下来以后,档案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祁同伟把反复出现的户名抄到同一页:宅基地卷宗里的人,隔年又出现在水渠纠纷里;一份已经结案的赡养调解,签字日期却早于谈话记录。

他在两组案号之间画了线,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到村核实。

快下班时,人事科那位女干部过来敲门:“小祁,还看呢?青阳镇刚来电话了,说镇里有事,问你明天能不能直接过去。”

祁同伟合上卷宗:“什么事?”

女干部摇头:“说是村民堵到司法所门口了。老马一个人压不住。”

祁同伟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我今晚就过去。”

女干部一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明天过去,今天的事还是今天的事。”

他说完,背起包。

走出档案室时,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

刘局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

“小祁,基层的事,有时候不是你去了就能解决。”

“我知道。”

“那还去?”

祁同伟停下脚步。

“解决不了,也得先到现场。”

刘局长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旁边小周凑过来:“刘局,这人是不是有点轴?”

刘局长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轴不轴不知道。”

他看向楼下院子里那道年轻背影。

“至少不像来混日子的。”

小周低头看借阅簿,那枚三角还留在最后一栏。他把本子抱回档案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锁门,而是先拨了青阳司法所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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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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