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毓秀宫后院。
这里有一排青砖红瓦的矮房,是宫女们的住所。
里面空间狭窄,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个放衣服的箱子。
沈晚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拥着被子,像个圆滚滚的团子般坐在床上。
她嘴里轻声哼着小曲,眉梢微微向上翘起,眼眸如春日初融的溪水,清澈透亮,似藏一抹灵动清辉。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吱嘎”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喝碗姜茶驱驱寒。”
莲心抬脚迈进门槛,手里捧着的青花瓷碗中热气汩汩而上。
沈晚余伸手接过碗,粉腮嘟起,吹了吹。
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些许红润,像垂挂在枝头缀满朝露的桃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莲心坐在床边,望向沈晚余的目光充满了宠溺和温柔。
她活泼开朗的性格像极了入宫前的自己。
倏忽之间,进宫已有十载 。
岁月磨平了她的个性与热情,对周围的事物变得冷漠麻木,剩下的只有一天天的苟活着。好在再过半年她就可以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沈晚余放下碗,解开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三两碎银,放在莲心的手心。
“莲心姐,这些银子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我下个月发了月钱再给你。”
沈晚余从闲谈中了解到,莲心有个生病的母亲和一个幼学之年的弟弟,家里种着两亩薄田,除去赋税,最后剩下的还不够填饱肚子。
母子二人靠她寄回的银子度日。
家中房子因年久失修,年前被一场大雪压垮了,如今寄居在亲戚家。
关心的话语,仿佛一束温暖的阳光洒进心里,莲心眸底漫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宫中虽然吃住不愁,可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想托人从宫外带些吃食也是要使银子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莲心欲将银子塞回给沈晚余,沈晚余却抢先一步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这个你放心,我身上还有些余钱,你就收下吧。”
她离开叔父家时,偷偷顺走了二十两银子,眼下还剩九两,不愁没钱花。
听沈晚余这样说,莲心也就不再推辞。她太需要钱了,毕竟母亲和弟弟长期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日子并不好过。
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声。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热闹得像夏天的蝉鸣。
沈晚余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重要信息。她们在说皇帝待了一柱香时间便匆匆离开了,丽妃娘娘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说徐公公挨了五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抬走时,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莲心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起徐得海挨罚的事情。
提起这件事,沈晚余顿时眉飞色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她说了一遍。
想到沈晚余终于能摆脱徐得海,莲心也替她感到高兴。
“徐公公受了教训,想来今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嗯,这下他怕是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啰。”
谅他也没胆子再来招惹自己了。
真是大快人心!
莲心转念一想,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可是丽妃娘娘在皇上跟前丢了脸,她会不会找你麻烦?”
她们的主子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沈晚余倒是想的开,心道:左不过身体吃点苦头,总比被太监骚扰强。
她眸光流转,不经意间扫过架子上的石青色缂丝斗蓬。
沈晚余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以丽妃娘娘目中无人的性子,迟早会惹出什么祸事,牵连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跟着遭殃。皇上倒是个怜微惜弱的好皇帝,何不抱紧这条龙腿,为自己谋一个出路?
想到这,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再说吧。”沈晚余语气轻松。
感觉到体温逐渐上升,大有发汗的趋势。
她一头躺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
是夜,月上中天。
乾清宫内,烛光映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还在伏案疾书。
烛光打在他脸上,阴影下的面容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眼眸深邃。
如同庙宇中庄严的神像。
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朱凛撂下笔,身子后仰靠在九龙髹金椅背上,闭目养神。
小安子立即将奏折归整好,宫女适时端上一杯热茶。
“万岁爷,您要的东西奴才已经找来了。”
福禄面带笑容,献宝似的将一本厚厚的卷宗递上了龙案。
他发现皇帝跟平常有所不同。
从毓秀宫回来后,就有些神情不属,先是要他去打听池塘里的小宫女叫什么,又命他找来宫女们的册子。
那位叫沈晚余的小宫女长得貌若天仙,皇帝对她温言细语,像是变了一个人,福禄差点怀疑自己服侍的是位假主子。
朱凛听得此言,倏然睁眼。
期待与激动交织在一起,深邃的眼眸闪现出一抹明亮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子。
修长的手指翻开书卷。
略泛黄的纸张在朱凛指间哗哗作响。
不一会儿,他山岳般的剑眉微蹙,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宫中一个月前,从民间采选了三百名良家子,因此找起来颇为费事。
“万岁爷,您是不是要找沈晚余的资料?”
福禄站在他身侧,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朱凛掀起浓密的长睫,黑沉沉的目光瞥了福禄一眼,不置可否,把卷宗往他那边推了一把。
“万岁爷您请看。”
福禄很快在一堆名册中找到了沈晚余。
朱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福禄则弯着腰,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
伴君如伴虎。
作为皇帝的心腹太监,要时刻留心他的一举一动,通过观察皇帝的所作所为来揣测他的喜好,以免犯了忌讳,招来杀身之祸。
从接到这份差事开始,福禄就已经猜到皇帝的心思,提前命人找了出来。
朱凛就着葳蕤的烛火,轻抚纸张,逐行逐字的细看。
沈晚余,女,年十六,铜川郡邑县人。
父母双亡,投靠在开医馆的叔父门下。
……
医馆?
朱凛把目光移向窗外,望着高悬于夜空的皎皎明月,若有所思。
福禄觑着朱凛的神色,轻声询问:
“万岁爷若是有什么疑惑,何不明儿个宣晚余姑娘过来当面问清楚?”
“不必,她会来找朕。”
朱凛合上卷宗,唇角若有似无的勾了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