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阴云密布。
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打在棱花窗上，殿前的槐花不堪风雨蹂躏，弯了枝叶，零落满地。
丽妃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道莼菜银鱼羹，一道烤鹿肉。
在闺中时，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为了心爱的人洗手作羹汤，她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丽妃吩咐新来的掌事太监冯吉祥，去找一名宫女将菜肴送到乾清宫。
冯吉祥来到后院。
宫女们正聚在一起做绣工，七嘴八舌地说着悄悄话。
他甫一迈入屋子，里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头便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清隽男子。
头发束于乌纱描金帽中，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狐狸眼捎带三分笑意，绿色葵花团领衫包裹住英挺仿若修竹的身段，逆光而来。
在丝丝缕缕的水气烘托下，显得朦胧又梦幻。
活脱脱是个翩翩佳公子。
门外匆忙赶来的小太监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冯吉祥眼神中透出复杂的光芒，那双惑人的狐狸眼波光流转，落在了沈晚余身上。
给皇帝送吃食这种差事，一般不会落到一个四等宫女身上，八成是这个小宫女惹丽妃娘娘生气。
丽妃才让人嘱咐他“好好关照”一下。
冯吉祥薄唇轻启，微抬下巴，声音里透着散漫，“你，出来，跟咱家去一趟乾清宫。”
漫天的乌云压了下来，雨势渐大，雨点像是倒进热锅里的油，落在地上，霎时跳珠纷纷。
冯吉祥支着一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油纸伞，和沈晚余走进了春雨里。
在冯吉祥的“关照”下，沈晚余的裙摆和鞋袜很快被雨水打湿，丝丝凉意从脚底往上钻，蔓延至全身。而沈晚余此时却是顾不得这么多，她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斗篷护在胸前，不让它沾染半点雨渍。
他们顺着游廊，穿过月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出了后宫。
一路上朱墙碧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池假山相互映衬。
沈晚余东看看，西瞧瞧，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她入宫后就待在重重高墙包围的后宫，能有机会出来溜达，不免有些兴奋。
冯吉祥暗地里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这个新进宫的小宫女眼神纯净，情绪都表露在脸上，不像是个藏得住心思、深谙算计的人。
他心中升腾起一丝怜香惜玉之情。
“哎哟。”
沈晚余冷不丁撞到了一堵肉墙。
冯吉祥唇角上扬，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又很快敛去。
沈晚余退开一步，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没好气的说：“走得好好的，干嘛突然停下来？”
冯吉祥缓缓转过身，潇洒的一甩拂尘，一脸严肃状。
“你还有心情游玩？咱家看你印堂发黑，马上就要遭殃了。”
沈晚余丝毫没被他的话吓唬到，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语气里溢满自信：
“我呢，自有化解之法。”
说着，她从袖口里拿出帕子，拂去斗篷上沾着的水汽。
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绝世珍宝。
随着沈晚余手上的动作，冯吉祥眼尖地发现上面绣着龙纹。
他瞳孔一缩，满心好奇地凑了过来，“你拿的是万岁爷的衣服？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面对冯吉祥的一连串追问，沈晚余不紧不慢地丢下两个字，“你猜！”
话落，自顾自上了台阶。
乾清宫坐落于汉白玉台基之上，金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檐角置九脊兽，饰金龙，一派辉煌壮丽。
这里不仅是皇帝的居所，更是权力的中心。
此时，朱凛正在与朝中官员议事。
福禄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便放轻脚步出门查看。
“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询问守门的侍卫。
冯吉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见过福总管，小的是毓秀宫的掌事，我们主子做了些吃食……”
不待冯吉祥说完，福禄伸手扒开他，定睛望着后面一直低着头的小宫女。
“你是……”
福禄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沈晚余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慢慢抬起头，冲福禄微微一笑，犹如春风拂面，“奴婢沈晚余，见过福禄公公。”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来了，终于来了。
春天真是个恋爱的季节。
福禄高兴地搓了搓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见她下裙半湿还在滴水，绣鞋上也沾了泥，忍不住皱了皱眉。下这样大的雨，丽妃还差宫人出来送吃食，把人淋生病了皇帝岂不心疼。
他招招手叫来一个宫女。
“带晚余姑娘去偏殿，找件干净的裙子和鞋子换上。”
想来福禄公公此举，是担心她把乾清宫名贵的地毯弄脏了，于是沈晚余便不再多言，跟着宫女往偏殿去了。
“福总管，小的不用换一换吗？”
冯吉祥望着沈晚余渐行渐远的背影，带着讨好的笑轻声询问福禄。
福禄乜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一会儿晚余姑娘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你在外面候着。”
这位御前总管翻脸比翻书还快，对着沈晚余和颜悦色，对他就冷着一张脸。
冯吉祥低声应是。
按照丽妃的计划，原本是让他单独入殿进奉吃食，把沈晚余留在外头。
这不成了反客为主嘛！
话说这沈晚余到底什么来头？
冯吉祥手指摸了摸下巴，满心疑惑。
半个时辰后，奏事的官员陆续走了出来。
沈晚余垂眉敛首跟在福禄身后，缓步迈入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殿宇。
脚下是盘金银线云龙地毯，上面的金线和银线在烛光下金光闪闪，银光点点，煞是好看。
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又无法忽略的龙涎香，清新而淡雅的味道浅浅萦绕在鼻端。
皇帝端坐在宽大的龙案后。
一身藏蓝色直裰，青丝以玉冠束起，袖口和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圈云纹镶边，他的五官深邃，有着刀削斧凿般的俊脸，冷峻的神情倍显威严。
福禄弯腰恭敬道:“万岁爷，丽妃娘娘做了几样小菜送过来。”
朱凛轻笑一声，“还真是闲不住。”
他啪的合上案上的书。
微微侧身，慵懒靠在御椅之上。一边活动手腕和手指，一边淡淡扫了眼跪在下方的宫女，叫了声起。
沈晚余提着食盒缓缓起身，头抬起来的瞬间，皇帝眸光微滞，黑沉沉的眸子像是点燃的星火，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