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南省公安厅的人。我今天去查李正,就是那个鼎盛地产的案子,你转给我的那个材料。我到了公安厅,保卫处的人拦着不让我进,我把工作证亮出来,他们根本不看,直接动手。五六个人围着我打,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侯亮平说着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你看我这脸,我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了。小艾,他们打的不是我,他们打的是最高检的脸,打的是钟家的脸。”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他知道钟小艾的软肋在哪里——她不在乎他挨不挨打,但她在乎钟家的脸面。钟正国在政法系统经营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现在有人在汉南把他钟家的女婿按在地上揍,这跟直接扇钟家的耳光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侯亮平能听到钟小艾的呼吸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现在在哪?”钟小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三分。
“我在车上,刚从公安厅出来。他们把我赶出来了,李正当面跟我说,他一个中管干部,我一个处级干部没资格查他,让我把手续补齐了再来。”侯亮平说到这里,声音又软了几分,委屈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小艾,他说的程序确实没问题,我知道我这次手续不全。但汉南那边也太不把最高检当回事了。我好歹是反贪总局的人,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动手,这不是在打我的脸,这是在告诉京城所有人——钟家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钉子,钉进去了。
“行了,别说了。”钟小艾打断了他,“你先回来。脸上的伤去医院处理一下。剩下的,我会安排。”
电话挂断了。侯亮平把手机攥在手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回到座椅上。车窗外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里的那股寒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笃定。钟小艾说了“我会安排”,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会撒泼打滚的女人,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向来冷静、精准、高效。她不会冲到汉南来找李正算账,但她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件事,会让该出手的人出手。钟家的资源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反贪局小周,从头到尾把侯亮平打电话的全过程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波动。他跟了侯亮平五年,这种场景见得太多了。侯处长在外面横冲直撞,得罪了人、惹了祸,转头就给夫人打电话,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柿子,那个谄媚劲儿,别人学都学不来。小周还记得有一次侯亮平查了一个国企老总,结果那老总背后是某个部的副部长,电话直接打到了最高检领导那里。侯亮平二话没说,当场给钟小艾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刚才还肉麻,一口一个“小艾你听我说”,声音酥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后来那个副部长就不吭声了,案子继续查,老总进去了。
所以小周从来不在心里嘲笑侯亮平吃软饭。人家那叫本事。你以为吃软饭容易?你得脸皮够厚,心态够稳,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转换之间不能有一丝犹豫。侯亮平在这方面的造诣,那是宗师级别的。说到底,人家能从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混到最高检侦查处长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能屈能伸。能在办案的时候不要命地往前冲,也能在惹祸之后不要脸地给老婆打电话。这两种素质,缺一样都不行。
侯亮平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了。他在家附近的医院处理了脸上的伤,医生给他涂了碘伏,开了消炎药,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回到家里,钟小艾已经在客厅坐着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手边摊着几份文件,看样子已经忙了一阵子了。
侯亮平换了拖鞋走进去,在他老婆对面坐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钟小艾让他回来,就说明她已经有了安排。他只需要等。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青紫上停了两秒钟。那个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一个医生在看伤口——评估伤势,判断轻重,然后决定怎么治。
“伤得不算重。皮外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人家下手是有分寸的,没想真把你怎么样。就是想让你长记性。”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解释,钟小艾没有给他机会。
“你这次去汉南,至少犯了三个错误。”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给下属复盘工作,“第一,李正是中管干部。不管你手上有什么线索,你一个处级干部没有资格直接调查中管干部。这个程序你不懂?就算你真的想动他,也得先通过正式渠道报上来,走完审批流程才能动。你不走流程就冲过去,这在别人眼里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连个协查函都没带。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活该被揍?我转给你的材料是内部线索,不是正式立案文书。你拿着线索就当尚方宝剑用,不出事才怪。”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她的声音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第三,你低估了李正。你以为他一个普通家庭出身、没有背景的副省长好欺负,你以为他不敢反抗。你错了。他在汉南干了二十多年,从最基层爬到副部级,履历干净得连最高检的调查报告都找不到破绽。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是藏得极深的高手。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你一个突袭能拿下的。你今天挨的这顿打,不是他李正给你的,是你自己的轻敌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