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家今天挨了一顿揍，面子丢光了，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算了？他回去养好伤，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套手续补上，然后堂堂正正地来。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本工作证的事了，是正式的立案通知，是中组部的批文，是一整个专案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对老孙说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在那之前，我要把二十三年的底牌全部理一遍。不多，但每一张都硬。”
侯亮平从汉南省公安厅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毒辣辣地砸在他脸上。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看东西也有点模糊，鼻梁上那个青紫色的包被太阳一晒，突突地跳着疼。嘴角的血早就干了，结成了一块黑红色的痂，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色大楼。玻璃门后面，刚才揍他的那几个保卫处的保安正聚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对上之后，那人居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清楚：你再来，还揍你。
侯亮平攥紧了手里的工作证，指节捏得发白。
他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现在要回去，这条街上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他只好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屈辱。他想不明白，以前他去别的省厅，亮出最高检反贪总局的证件，谁不得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进去？就算手续不全，也没有人敢真拦他，更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可今天在汉南，一群保安就敢把他摁在地上揍，揍完了往门口一丢，跟扔垃圾似的。
他侯亮平从出道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车子终于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发动了车子。侯亮平知道司机在想什么——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被人打成这样，不是欠了钱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去省公安厅办案被人揍了？说出来更丢人。
车子驶过汉南省城的主干道，窗外的街景在阳光下明亮而刺眼。侯亮平靠在座椅上，闭着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在最高检待了十几年，办过的案子大大小小上百件，得罪过的人能排满长安街。那些被他整过的、查过的、送进去的，哪个不恨他？以前没人敢动他，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钟家。岳父钟正国是老资格的部级干部，虽然退下来了，但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妻子钟小艾在中纪委任职，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监督权力。他侯亮平在京城横着走，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身上披着钟家的虎皮。这层虎皮罩着他，别人就算恨得牙根痒痒，也只能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汉南被人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赶出来，这件事瞒不住。用不了多久，顶多三五天，整个京城的政法圈子都会知道——侯亮平在汉南挨打了，打他的是一群保安，打完了一点事没有，他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些恨他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哦，原来侯亮平是可以打的。原来他那层虎皮也没那么管用。原来他不是碰不得的。
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打破了那个“碰不得”的禁忌，后面的人就不会再客气了。今天汉南的保安揍了他没事，明天京城里会不会也有人想试试？他这些年得罪的人里头，有的是比他级别高的，有的是比他背景深的，有的是被他送进去的家属在外面等着报仇的。这些人以前不动手，是因为没有人开这个头。现在有人开了头，而且看起来没什么后果，那他们还会忍着吗？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又一个外号。他在京城圈子里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听——长信侯，这是那些看不惯他的人给他起的，讽刺他靠老婆家的势力上位，跟古代靠女人裙带关系封侯的外戚一个德行。还有更难听的，小白脸、软饭王、钟家的看门狗——这些话他偶尔会在酒局上听到，每次听到都像吞了苍蝇，但脸上还得笑，因为说这些话的人他惹不起。
可这些外号好歹只是说他吃软饭。要是今天这事传开了，谁知道会不会冒出更过分的外号来？挨揍猴？汉南猪头？没事揍一顿？他都能想象那帮人在背后嚼舌根子的嘴脸——呦，亮平啊，听说你去汉南办案了？案子办得怎么样？怎么脸上挂彩了？摔的？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被几个保安给揍的？一个正处级干部被保安揍了，你可真给咱最高检长脸啊。
侯亮平打了个寒噤。
这种恐惧比他脸上的伤更疼。脸上的伤最多一个礼拜就消了，但在京城圈子里丢了的面子，那是拿什么都补不回来的。他侯亮平之所以能在最高检混到现在，靠的就是一股谁都敢查、谁都不怵的狠劲。这股狠劲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要命，所以别人才会怕他。可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在汉南被人揍了还屁都不敢放一个，这股狠劲就散了，他多年攒下的威信就全完了。
不行。绝对不行。
侯亮平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在接通的一瞬间变了，从刚才的阴沉狠厉，变成了委屈和无助，那种转换自然得像是拧了一个开关。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儿，“小艾，我……我被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