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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当然知道钟正国是什么意思。这不是顺手帮忙,这是一笔交易。帮他女儿安排工作,等于把他秦某人绑在了钟家的船上。以后侯亮平再惹出什么事,他秦某人就不能只站在反贪总局局长的立场上处理问题了,还得站在“钟家自己人”的立场上掂量轻重。钟正国这一手玩得漂亮——不说条件,不提要求,但好处送到你手里,你自己掂量着办。

但秦局长没办法拒绝。女儿的就业是他家今年最大的事,钟正国能解决这件事,他确实从心底里感激。而且就算没有这件事,侯亮平的事他也得处理,钟正国的人情只是让他在处理的时候心态更加微妙了一些——从“必须处理”变成了“尽量从轻处理”。

他拿起座机,拨了侯亮平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侯亮平的声音,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在睡觉,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局。”

“在家?”

“在家。”

“脸上的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

秦局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侯亮平整个人都僵住的话:“亮平,你今天差点把天捅了个窟窿。汉南省委书记周砚山亲自拍板,三条意见,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你老丈人那边,我刚才已经通过电话了。钟书记让你写检讨,局里会给你一个内部处分,但不会进档案,不影响你前途。”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不进档案?那周砚山那边——”

“那边我来摆平。汉南要的是态度,我们把态度给足,这事就能翻篇。但有一条——从今天起,没有局里的正式派遣手续,你哪儿都不准去。再有一次,我也保不了你。”

侯亮平连忙表态:“秦局您放心,我保证——”

“行了,别保证了。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当面聊。”

秦局长挂了电话,但没有立刻放下话筒。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李正档案复印件,目光在“个人履历”那一栏停了一下。二十三年,七个岗位,从派出所指导员到副省长,每一步都干干净净。这样一个人,到底是真干净还是藏得深?如果是真干净,反贪总局去查他就是自讨苦吃;如果是藏得深,那他的段位就比赵家还难对付。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不能再让侯亮平碰了。秦局长在心里做了决定。鼎盛地产那条线如果要继续查,必须走正规程序——报请中央、联合省纪委、组成专案组。但现阶段,他得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长安街上的车流亮起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秦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工作了半辈子的城市,心里头翻涌着各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知道,这事没完。钟正国退让是暂时的,等侯亮平的风波过去、等他的第一副书记任命下来,钟家的手还会再伸出来。汉南那边,周砚山的态度虽然硬,但说到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干部,并不想真的跟钟家撕破脸。而李正这个人——秦局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档案上那张黑白照片上——李正从头到尾没有出面,但他才是整件事的中心。侯亮平挨了打,钟正国让了步,周砚山拍了板,一切都在围绕他转,而他始终待在漩涡的正中间,纹丝不动。

这个人,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深潭。不管是哪种,都不好对付。

在汉南,夜色已经深了。李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老孙跟在后面,把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李厅,高书记让您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

李正接过文件,点了点头,表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是汉南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安静祥和。他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今天见到了,也打回去了。但打完之后的余波,正在从京城的方向慢慢荡过来。

周砚山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中组部干部监督局周主任的号码。周砚山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起电话,语气客气但不过分热络:“周主任,好久不见。”

“砚山书记,打扰了。”周主任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关于贵省李正同志被最高检侯亮平同志调查一事,我们这边收到了汉南省委的函件,也收到了最高检那边的说明材料。两边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砚山书记,我就直说了。侯亮平同志程序上确实有疏漏,这点最高检那边也承认。但我听最高检的同志说,他们手里确实有一些线索,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当然了,程序不规范是肯定的,这个我们不护短。只是,砚山书记,李正同志毕竟是中管干部,这件事要是闹得太大,对李正同志本人的影响也不太好。您看,是不是可以在省内先消化一下?毕竟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为了一个程序问题闹到中央去嘛。”

周砚山拿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懂了。中组部干部监督局的周主任,平时跟他打交道不多,今天忽然打这个电话,语气又这么客气,背后是谁在推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钟正国的人已经开始发力了。不是硬碰硬地对抗,而是绕了一个弯,通过中组部干部监督局来递话——所谓的“在省内先消化一下”,说白了就是希望汉南省委撤回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的函,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周砚山注意到一个细节:周主任通篇都在说“程序疏漏”“程序不规范”,没有替侯亮平喊冤,没有说“暴力抗法”,更没有要求汉南方面道歉。这说明钟正国这次托的人很小心,知道不能硬碰,只能软磨。连钟正国自己都不亲自出面,而是让人转着弯来说情,说明他心里也虚。

“周主任,”周砚山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汉南省委的函件已经发出去了,抄送单位也都收到了。你现在让我撤回,于程序不合,于情理也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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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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