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正那边，你通知他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要当面听他汇报。”
“好。”
与此同时，在京城，最高检反贪总局秦局长正坐在办公室里，表情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刚接完汉南省纪委孙正声的电话——不是第一个，是今天的第三个。前两个电话，孙正声的语气还算客气，询问情况、了解程序、要求沟通，都是正常工作层面的交流。但这第三个电话，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孙正声在电话里把汉南省委书记周砚山的三条意见逐字逐句地传达了一遍，最后那条“保留追究纪律责任的权利”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秦局长的太阳穴上。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反贪总局当局长快五年了，什么样的案子没办过，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是真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侯亮平是他的下属，擅自跑到汉南去搞突袭，出了事，他这个局长首当其冲。更麻烦的是，汉南省委根本不接受“个人行为”这个说法，周砚山直接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这就等于把反贪总局推到了整个中央层面的聚光灯下。
秦局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里那股火。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钟书记，是我，反贪总局老秦。”秦局长的语气不自觉地矮了三分，“有件事，我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汉南省委已经正式发函、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的严峻形势。他说得尽量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替侯亮平遮掩任何细节——包括侯亮平手续全无、先动手推人、被保卫处制服这些关键情节，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钟正国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没有秦局长预想中的震怒或辩解，反而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秦局长觉得脊背发凉。
“老秦，你跟我交个底。”钟正国说，“汉南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要亮平的人头，还是要别的？”
秦局长斟酌了一下措辞：“钟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汉南省委周砚山书记的态度非常强硬，他那三条意见，条条都打在我们的软肋上。侯亮平这次程序上的错误，确实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立案决定书，没有中组部批文，没有省纪委协查函，这些都是硬伤。周砚山揪住这一点不放，我们很被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周砚山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他不是那种要把事做绝的性格。我看他的意思，主要是要一个态度——要最高检承认程序错误，要侯亮平承担相应责任，要我们保证类似的事不再发生。如果这三个要求得到了满足，他应该不会往死里整。”
钟正国沉默了几秒钟。“那就给他态度。亮平该写检讨写检讨，你们该给处分给处分，程序错误这一条，我们不争。”
秦局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钟正国这么好说话。以钟正国在政法系统呼风唤雨的能量，以他马上就要提第一副书记的势头，他完全可以更强硬一些。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钟正国不是服软，是在算大账。他马上要提第一副书记了，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影响提拔。一个女婿闯的祸，不值得他拿自己的仕途去赌。认错、认罚、低调处理，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钟书记，您放心，亮平的事我来办。检讨写好以后先给我看，处理意见也会尽量低调，不上会、不发文、不进档案。”秦局长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绝不影响亮平的职级和前途。”
“嗯。”钟正国淡淡地应了一声。秦局长本以为这通电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结果委婉地传达给汉南那边了。但钟正国没有挂电话。
“老秦，”钟正国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多了几分拉家常的温度，“我记得你家闺女今年博士毕业了吧？学法律的？”
秦局长微微一怔。“是……今年六月就毕业了，正在找工作呢。”
“想进哪个单位？”
“孩子倒是想进纪检监察系统，但现在的竞争太激烈了，她也报了名，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秦局长说得很谦虚，但语气里隐约透着一丝暗示。他知道钟正国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得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法律博士进纪检监察系统，专业对口，又是干部子弟，政审没问题。我回头跟干部室打个招呼，让他们关注一下。”
秦局长握着话筒，心跳快了一拍。他女儿考中纪委的事已经忙活了大半年，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就卡在最后的录用环节。中纪委的竞争有多激烈，他太清楚了，每一个名额都有几十双眼睛盯着。现在钟正国轻飘飘一句“打个招呼”，就等于给这件事盖了章。钟正国虽然还没正式当上第一副书记，但他现在的能量就已经足够决定一个应届生的去留了。
“钟书记，这……这怎么好意思。亮平的事我肯定会妥善处理的，您不用——”
“老秦，你想多了。”钟正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亮平的事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是看你闺女条件好，又是咱们政法系统的子弟，顺手帮一把。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
秦局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钟书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