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亮平眼神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被李正抬手打断了。
“你手里如果有新的证据,按程序走——报请最高检党组,请示中央,通知省纪委。手续齐了,我李正坐在办公室里等你,一杯茶都不会少你的。但像今天这样,一个处级干部拿着一本工作证就要带走一个中管干部,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往大了说——”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重。
李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侯亮平。午后的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侯亮平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侯处长,我今天不以副省长的身份跟你说这些,我以一个比你多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的老同志的身份,给你一句忠告。京城很大,但规矩更大。你查案有冲劲,我欣赏。但冲劲不是借口,背景不是规矩。你今天敢这么闯进来,是因为你觉得我李正没根基,得罪得起。但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规矩是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包括你眼里那些没有根基的人。今天你不把规矩当回事,明天别人也可以不把规矩当回事。到那时候,你觉得你的背景还能替你兜几次底?”
侯亮平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李正这番话太准了,准到刺穿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直接捅到了他最隐秘的心理——他之所以敢这么冲,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好欺负。而李正不仅看穿了这一点,还当面说了出来。
“老孙,”李正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请侯处长出去。客气点,毕竟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的。”
老孙应了一声,走到侯亮平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保卫处的干事也松开了他的胳膊,但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李正之间。
侯亮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工作证。他抬头看向李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老孙把工作证接过来,掸了掸上面的灰,递还给他,语气客客气气的:“侯处长,门口那条路往左拐,直走五百米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您先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下次来记得带上手续,我们李厅长说了,手续齐全就配合。”
侯亮平接过工作证,手指攥得发白。他转头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回,推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外,阳光刺眼,热浪翻涌。大厅里几个保卫处的小伙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处级干部来查副部级,手续还拿不出来,这不是找揍吗?”
老孙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闭嘴。
李正已经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对老孙说:“我去省政府,刘省长那边。厅里的事你先盯着。”
省政府大院和省公安厅隔着三条街,李正没让司机送,自己开着车过去。门卫认识他的车牌,敬了个礼就放行了。他把车停在省政府大楼前的停车场,大步走进大楼,上了电梯,按下六楼。
刘省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秘书看到他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说省长在里面等您。李正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推门走了进去。
刘省长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正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到李正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站起来走了过去,在李正对面坐下。秘书进来倒了两杯茶,退出去关上了门。
“什么事这么急?”刘省长端起茶杯,目光在李正脸上扫了一遍。李正是他从平阳提上来的,两个人搭班子这两年,他对这个副手的性格了如指掌——沉稳,克制,从不一惊一乍。今天虽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说明是真有事。
李正没有绕弯子,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一个人带着工作证,没有任何立案手续,没有省纪委协查函,大白天强闯公安厅,声称要带走自己这个中管干部。保卫处按程序拦阻,侯亮平先动手推人,被保卫处制服。自己出面跟对方讲明了干部管理权限和办案程序,对方坚持拿不出正式手续,于是把人请出去了。
刘省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处级干部,查中管干部?”他重复了一下这个信息,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当干部管理权限是摆设?当中组部不存在?”
“他说手里有线索。”
“有线索就可以不讲程序?那还要规矩干什么?”刘省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李正是中央管的干部,是省人大表决通过的副省长。别说他一个处级干部,就是最高检的厅级领导来了,没有中央的批文,也没有资格直接带你走。这是常识!他这个侦查处长是干什么吃的?这点规矩都不懂?”
李正没有接话。
刘省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个侯亮平,什么来头?”
“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业务能力据说不差。他爱人叫钟小艾,在中纪委工作,钟家在政法口有些根基。”
“钟家。”刘省长重复了一下这个姓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怪不得。这是觉得自己有靠山,可以不按规矩来。”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接省纪委孙书记……老孙,是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