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合上工作证，朝大厅走过去。
几个保卫处的小伙子看到李正过来，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那个叫小刘的率先开口：“李厅长，这人拿着工作证就往里冲，我让他出示省纪委的协查函，他拿不出来，还动手推我。按照规定，没有正式手续的外单位人员不能进入办公区，我依法拦阻，他强行闯关，我依法制服。”
李正看了小刘一眼。小刘的警服扣子被扯掉了一颗，脖子上有一道红印，看样子侯亮平推他那一下也不轻。旁边几个保卫处的干事都在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他先动的手。”“我们都看见了。”“手续不全就冲门禁，谁知道他是不是假冒的？”
李正摆了摆手，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在侯亮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对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说句实在话，打得确实有点狠。但他没觉得保卫处的人做错了什么。一个外单位的人，手续不全，大白天强闯省公安厅，还动手推搡执勤人员——放到哪个省的公安厅，都是这个待遇。
“侯处长，”李正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来汉南办事？”
“李正！你少跟我来这套！”侯亮平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两个保卫干事按了回去，只能梗着脖子瞪着李正，那双肿得不对称的眼睛里全是怒火，“最高检反贪总局依法对你进行调查！你的人敢对最高检办案人员动手，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李正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平静让侯亮平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被最高检的人找上门，这个副省长怎么一点都不慌？
“调查我？”李正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侯处长，你恐怕搞错了几个基本事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是汉南省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副部级干部。按照现行干部管理权限，我是中管干部。”
他把“中管干部”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普及最基础的常识。
“什么叫中管干部？就是我的组织关系在中央，我的任免权在中央，对我进行立案调查的审批权限，也在中央。最高检反贪总局要调查我，不是你这个处长拿着工作证就能来的，需要最高检党组讨论通过，需要报请中央批准，需要通知中组部和中纪委。侯处长，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这个程序不用我来教吧？”
侯亮平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他的脸本来就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会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跟脸上的青紫混在一起，难看得要命。
李正竖起第二根手指，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第二，就算中央批准了调查程序，具体怎么查、由谁来查，也轮不到你一个侦查处长单独行动。按照惯例，涉及中管干部的案件，要么由中纪委直接牵头，要么由最高检指定专门办案组，至少要有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在场。你一个人带着一本工作证大白天闯进来，一没有立案决定书，二没有省纪委协查函，三没有中组部的备案通知，你凭什么调查我？”
大厅里一片安静。几个保卫处的干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同一个意思——李厅长这底气，真不是一般的硬。
侯亮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提高了音量：“李正！你少在我面前摆资格！中管干部怎么了？中管干部就可以不配合调查？我手里有你涉嫌违规的材料！鼎盛地产那块地，你在土地出让审批中有重大嫌疑！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你回去问话，你别以为级别高就能吓住我！”
李正听完这番话，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
他在心里把侯亮平的底细迅速过了一遍。虽然他调到公安系统时间不长，但到了副部级这个层面，京城里的关系网他多少心里有数。侯亮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业务能力确实不差，但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在系统里毁誉参半。有人说他是反腐先锋，敢打敢拼；也有人说他仗着钟家的背景横冲直撞，不太讲规矩。
钟家。侯亮平的老婆叫钟小艾，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是中纪委某室的副主任。钟家的根基在京城，虽然算不上最顶级的圈子，但在政法口经营多年，人脉深厚。侯亮平能在最高检混得风生水起，业务能力是一方面，钟家的支撑是另一方面，这都不是什么秘密。
李正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气急败坏的侯亮平，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冲着案子来的，是冲着“能拿下”来的。他看过李正的履历——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从汉南基层一路干到副省长，看起来干干净净，也看起来毫无根基。在侯亮平的逻辑里，这样的人最好查。没有背景，就意味着没有阻力；没有根基，就意味着得罪了也不会有后果。至于鼎盛地产的材料，多半是钟小艾从某个渠道转给他的，来源或许可靠，但侯亮平显然没有做过扎实的前期工作，否则他不会连中管干部的程序都搞不清楚就冲过来。
“侯处长，”李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冷淡的程度，“你说的那块地，去年你们最高检不是没有人来查过。查了三个月，结论是什么？你自己回去翻翻案卷。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份调查报告上写的结论是——‘未发现李正同志存在违规违纪行为’。清清楚楚，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