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二牛脚下生风,十几里山路甩在身后,一头扎进了双龙镇。
下午一点,太阳正毒!
镇上的主街却热闹得像开了锅,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扯着嗓子吆喝的,把一条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
王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汗,正要找人打听招护院在哪儿报名,忽然人群里炸出一嗓子!
“快去看哪!念慈庵招护院选拔开始了!”
这一声喊,整条街都炸了窝。
摆摊的收了摊,挑担的撂了担,连当铺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都把脑袋探出了柜台。
人流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全往一个方向涌。
王二牛顺着人流走,拐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镇上的大广场,足足有两个打谷场那么大,四周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三四百号。
里三层外三层,连旁边的槐树上都骑了人,树枝压得咯吱咯吱响。
广场中央临时搭了个台子,台前拉着一道麻绳,绳后头站了一排报名的汉子,一个个摩拳擦掌。
旁边竖着三张告示牌,分别写着三项考核的内容。
最醒目的是最上头那张大红纸,斗大的黑字写着工钱:每月三块银元,管吃管住,发两套换季衣裳。
三块银元呐!!
王二牛倒吸一口气。
在地主家当长工,一个月才一块银元,就这还挤破头。
念慈庵护院一个月三块,还管吃住,这哪是招护院,这是招财神爷!
不光他眼热,旁边几个汉子也眼珠子发绿。
一个黑脸大汉咂着嘴:“三块大洋啊,老子在地主家扛半年活也攒不下这些。”
另一个瘦子挤眉弄眼:“钱还是其次,你想想,庵里几十个年轻漂亮的小寡妇,就咱们几个老爷们在墙外守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发生点……”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人嘿嘿浪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全是荤味儿。
“他妈的!都排队!别乱挤!”
一声炸雷似的吼把王二牛拽回神。
台子旁边站着一个穿黑绸衫的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铁锅,腰里挂着一串铜钥匙,走一步哗啦哗啦响。
那胖子瞪着牛眼,脸上的横肉直哆嗦,照着队伍前头一个往前挤的后生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后生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脸上五道红印子清清楚楚,捂着脸,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退回了队伍里。
“再让老子看见谁插队,直接取消资格!立刻滚蛋!”胖子扯着嗓子吼,脖子上的肉叠了三层。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这是副镇长的周管家,管着镇上大小杂事,脾气暴得很,惹不起,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顶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被抓了壮丁。”
王二牛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排到队伍尾巴上。
前头歪歪扭扭排了少说百号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瞅,像一排待宰的鹅。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地上的青石板烫得能摊鸡蛋。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王二牛。
桌子后头坐了个戴眼镜的老头,眼皮都不抬:“姓名。”
“王二牛。”
“哪里人?”
“王家庄。”
“报名费五个铜子。”
王二牛把手伸进裤腰里,摸了半天,掏出五个铜板。
那是他全部家当,在兜里捂得发烫,放到桌上叮当响。
老头收了铜板,扔过来一块竹牌,上头用毛笔写了个"八十七"。
八十七号!
光报名的就一百多号人,只选五个。
王二牛把竹牌攥在手心里,站到了候选区。
他左右瞅了瞅,身边全是一等一的精壮汉子,有的脱了褂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有的在那压腿拉筋,一看就是练家子。
两点整,台上走上来一个人。
这人瘦高个,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西装,小分头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
往台上一站,斯斯文文的,跟台下那帮汗流浃背的糙汉完全是两个世界。
“诸位!”
他把铁皮喇叭筒凑到嘴边,“请安静!”
台下嗡嗡的声音小了些。
“本人姓丁,是镇长手下的干事,今天由我主持选拔,这次选拔,镇长非常重视,要求优中选优,宁缺毋滥!”
他伸开一把手,“报名一百一十七人,只取五人。”
台下一片哗然!
一百多个里头选五个,这比例比挑女婿还严。
丁干事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考核分三项!第一项,单臂提起二百斤石锁,离地保持五息,掉地淘汰。第二项,跳过两米横杆,碰掉横杆淘汰。第三项,四人围攻,撑过五分钟,倒地淘汰。三项全部合格者,按综合表现择优录取前五名。”
话音刚落,台下又炸了锅。
二百斤石锁,还得单臂?那玩意儿两只手抬都费劲,一只手提起来,这不是选护院,这是选楚霸王。
王二牛倒没什么反应,他天生神力,二百斤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肃静!”丁干事拍了拍喇叭筒,"选拔现在正式开始!第一项,掂石锁!念到号码的上前!"
一排壮汉抬上来三个石锁,咚的一声砸在台面上,青石台板都颤了三颤。
前几个上去的选手,要么双臂才能勉强提起,要么刚提起来就掉地。
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憋得脸红脖子粗,石锁离了地刚三息就撑不住了,咚的一声砸下来,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背。
台下哄堂大笑!笑大汉中看不中用!
丁干事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画叉:“下一个,四十一号!”
选拔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忽然广场外头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了广场边上。
这年头,民国初年,双龙镇能坐上轿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四个轮子的铁壳子,比马跑得还快,老百姓见了都得绕着走。
车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脚。
穿着红色高跟鞋,脚踝雪白!
然后是一条腿,又长又直,裹在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里,阳光一照,白得反光。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从车里出来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烫了卷,披散在肩上,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一晃一晃的。
那件红旗袍把她裹得凹凸有致,腰细得像一把掐得住,胸脯把旗袍撑得绷紧,偏偏那料子又软,一动就水波荡漾,丝滑至极!
旗袍的开叉开到大腿根,走路的时候,一条笔直长腿若隐若现。
她往那一站,整个广场的吵嚷声都低了一半。
所有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卖糖葫芦的忘了吆喝,啃西瓜的忘了吐籽,连台上举石锁的都把石锁撂下了。
“这是谁呀?够风骚的”有人咽了口唾沫。
“苏玉媚,镇长新娶的三姨太。”
旁边一个知情的低声说,“以前是县里唱戏的,唱花旦的,后来被镇长看上了,花了五千块大洋娶回来的。”
“五千块大洋……妈的,好白菜都让这些当官的啃了。”
“嘘!你找死啊?”
苏玉媚对满场的目光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就习惯了。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扭着腰肢款款往台前走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男人的心尖上。
丁干事连忙从台上迎下来,满脸堆笑:“苏太太,您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
苏玉媚嫣然一笑,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听说今天招护院挺热闹,我来瞅瞅,丁干事不欢迎?”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丁干事低头哈腰,赶紧让人搬椅子,"您请这边坐!"
话没说完,苏玉媚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下去,高跟鞋的细跟不偏不倚,正好陷进了青石板缝之间的一个小缝里。
咯嘣一声,鞋跟崴了!
苏玉媚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向前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