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刘抗美相当熟悉哪家是卖什么的，领着王莜脚步不停地走过各种摊子，停在了一排老旧木板房子前。
这种木房子是旬阳市的特有建筑，一楼当铺面，二楼住人，屋里凉快也特别招蚊虫。
才刚跨过门槛，两人就同时弯腰拍打起小腿。
肉铺师傅倒是怡然自得，躺在椅子上露出肚皮，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胸口。
“还有五花肉吗？”刘抗美问得大声。
王莜则将目光转向了肉摊，可惜案板上都盖了油汪汪的白布，看不到还剩下些什么肉。
肉摊师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起来挠了挠肚皮才走到摊前，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懒散：“五花肉得早上才有，就剩点后腿肉和猪肝。”
大石桥市场就这一家肉铺，不买只能去供销社碰运气。
刘抗美肩膀撞了下王莜，等她的意思：“买不买？”
“买。”
老板听王莜说要买，这才慢吞吞地掀开白布：“要多少？”
王莜往案板上看去，十来斤的后腿八瘦两肥，颜色暗红，显然是早上刚杀的新鲜猪。
“要票不？”
“有票一块，没票一块五。”师傅看她没有立即决定，想了想又说：“没票一块二，算你便宜点。”
“来两斤。”
王莜竖起两根食指，又指了指角落的两个猪腰子：“一起买的话便宜点？”
“叔也不骗你，这是昨天剩的猪腰子，你要的话六毛两个。”
“成。”
师傅手起刀落，利落将一条肉甩上秤，眯了眯眼：“正正好两斤。”
“师傅手真准。”
“那是。”师傅又举起刀在肉上剁出个口子，用草绳一穿，抬头时忽然变了脸色，嫌弃地撇撇嘴：“又拿公家的东西来换，良心真是让狗啃了。”
末了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又忙活着给猪腰子穿孔。
王莜眯眼仔细往那边看，拿出钱递给刘抗美，往对面抬了抬下巴：“帮我买条鱼，花鲢和草鱼都成，买完在桥上等我。”
“你认识？”
“朱老三。”王莜留下个名字，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走到对面卖调料的摊子旁。
朱老三那个堆了几层肥肉的后脑勺，王莜绝不会认错。
采购被开除后，朱老三就亲自领着他小舅子采购，至于干什么勾当原身这个学徒心里也有猜测。
调料摊子旁没人，王莜很自然地跨过去坐到小板凳上。
朱老三跟调料摊老板伸手比划着，一个比划了个八的手势，老板摇摇头比划六。
“老板，你看我这腊肉的成色。”朱老三有些着急，拉开编织袋：“六是真不成。”
“外头看着倒是不错，就是谁知道……”
两人正在压低声音讨价还价时，王莜又无意间瞟见不远处走来的两个男同志。
一高一矮的两人都拿着笔记本，偶尔会问摊主们一两句话。
问得内容多是最近生意怎么样，做小生意之后生活质量有什么改变。
王莜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了笔记本上《旬阳晚报》几个大字。
调料摊这边，两人的交易热火朝天起来。
朱老三掏出条腊肉放到摊主面前，眉眼间多了丝焦躁：“我跟老孙打了好几年交道，东西什么货色你放心。”
打了好几年交道的老孙生病住院，朱老三不得不来大石桥碰运气，总有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王莜又往走得更近的两个男同志看去。
矮个子男同志满头大汗，感觉热得整个人都在冒热气，苦着张脸地刷刷写着。
另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身形高而清瘦，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露出结实而匀称小臂肌肉。
看着挺瘦，没想到还有肌肉。
侧面看过去，青年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小片阴影。
也许是王莜的注视太过直白，青年忽然转头看来。
黑框眼镜遮挡了半张脸，镜片下有双不大但有神的眼睛，伸出来推眼镜的手指骨节分明。
王莜很快回头，又看向朱老三两人。
听着两人已经在价格上讨论得有来有回，取下草帽又重新拿在手里。
“大爷，青花椒咋卖？”
摊主忙着闻腊肉的气味，头也没抬：“九毛一斤。”
朱老三却是猛地一抖，下意识抢过腊肉塞回编织袋，直勾勾地往旁边看去。
“这不是前进饭店的朱大厨吗？”王莜提高了音量，余光一直注意着报社的两个青年：“你这是拿着饭店的腊肉来这干什么？”
不等朱老三接话，立刻转向摊主：“老板真打算买，你不会不晓得这是公家的东西吧？”
公家两个字就像个开关，一下子就触动了高个青年的心弦，直觉促使他快步就往这边走了过来。
王莜根本不给朱老三插话的机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朱老三鼻子：“真以为别人不晓得你干了些什么，只要有人查，你就等着去劳改吧！”
摊主眼疾手快地缩回手，被人戳穿了腊肉是公家东西，他哪还有胆子买。
别看朱老三对她们两个学徒吆五喝六，其实就是个窝里横，遇上难缠的客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花椒的味道从王莜指尖飘出，混着潮湿闷热的空气，朱老三竟然感觉后背起了层冷汗。
他迅速将袋子扎紧，甩上肩膀，低着头就往前走。
“今天这事没完，只要我还在饭店一天，你就别想再进其他国营饭店当学徒！”
刺进王莜耳朵的声音又低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王莜的后背绷紧了一瞬间又很快松开。
紧张来自原身残留的恐惧，王莜只觉得朱老三留下那几句威胁处处偷透着色厉内荏。
猪肉摊的老板已经走了出来，对着朱老三的背影狠狠啐了口。
王莜的余光中，高个青年跟另一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写字声刷刷不停。
就是不知道故意说出来的前进饭店几个字，他们有没有听见。
“阿莜。”
买完鱼准备离开的刘抗美总算反应过来朱老三是谁，急急忙忙提了鱼又来找人。
王莜应了声，深吸口气。
热烘烘的空气夹杂着清爽的肥皂气味灌进肺里，让王莜忍不住又多看了高个青年一眼。
仅仅一眼，两人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