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予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清清楚楚地听懂了那句话的潜台词,以及许夫人的结论。
而那个结论,跟"清白"两个字毫不沾边。
安予宁在心里大呼一声,完了。
试用期最后一天,本应该顺利转正、涨工资、按部就班奔小康的。现在她站在总裁家的客厅里,穿着总裁的衬衫,光着脚,顶着鸡窝头,被总裁的母亲当场抓包,还嘴瓢说出了"今天正好三个月"、“第一次来”这种不过脑子的话。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系错的扣子,光溜溜的大腿,没穿鞋的脚丫子。
她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站到法庭上跟法官说"我跟原告真的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陪审团大概都会集体翻白眼。
许明浩站在她身后,虽然安予宁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正源源不断地从他那个方向压过来,她甚至听到了他后槽牙磨了一下,她浑身一哆嗦。
林秀兰不紧不慢地把保温桶打开,回头冲许明浩笑了一下:"粥趁热喝。"
然后她经过安予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温和、礼貌,但安予宁莫名觉得自己像被X光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安秘书,改天有空,阿姨请你喝咖啡。"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嗒、嗒、嗒,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安予宁的心脏瓣膜上。
门关上,客厅安静了。
安予宁站在原地,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过身,对上了许明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许总,"安予宁的声音带着临终前的平静,"我的试用期……还能过吗?"
许明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安予宁闭上了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革命战士怎么会轻易投降呢!
她安予宁,孤儿院长大的,从小到大跟生活搏斗了二十三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被总裁他妈误会了嘛,不就是说了几句不过脑子的话嘛!
等会儿,这阵仗她确实没见过。
但没关系,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在绝境里总能找到一条活路。虽然那条活路通常窄得只够她侧身挤过去,挤完还蹭一身灰,但好歹能活着出去。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我要完蛋了"的慌乱硬生生压下去,换上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她抬起头,对上许明浩那张冷脸,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拼命地眨,眨到眼眶微微泛红。
"许总,"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您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辞退我。"
许明浩垂眼看着她,没说话,但眉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的意思。
安予宁声音再压低半度,带上一丝委屈的鼻音:"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给您惹了天大的麻烦,可是许总,我为什么会说错话?因为我喝醉了。我为什么会喝醉?因为陪客户。那杯酒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您也在场,您也没有阻止我。"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恰到好处地晃了晃,将落未落。
"昨天虽然是我第一次喝酒,但为公司我豁出去了,当时我在想,我不能给许总丢脸,不能让王总觉得许总的秘书连杯酒都端不起,不能让合作伙伴觉得我们公司没有诚意。"
她的眼眶红红的,整张脸写满了我很委屈,你这是在卸磨杀驴。
"结果现在……"她低下头,睫毛垂着,"就因为我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了几句话,您就要辞退我?许总,这不公平。"
说完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其实根本没挤出眼泪来,但她擦得很认真,手背在眼角上按了按,又蹭了一下,动作到位、表情配合,看着就像在偷偷抹泪又不愿让人发现。
许明浩看着她,安予宁缩着肩膀站在那,穿着他那件大了好几个码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瓷白色。
衬衫的布料有些透,隐约映出底下一截腰线,若有若无的,看不真切,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许明浩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昨天王妈给你的衣服洗过了。"
安予宁没注意到他耳朵的颜色,她满脑子都在想,有活路。她连忙点头,光脚啪嗒啪嗒往客卧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许总,那试用期?"
许明浩低头翻手机,语气淡淡的:"再说。"
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一切,会不会是她故意为之的?
醉酒是真的,他亲眼看着她在酒桌上倒下去的,况且她还吐了一身,那个做不了假。
但酒醒之后呢?她醒了多久了?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机会照过镜子?有没有发现自己穿的是男人的衬衫?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会让人误会?
还有她那两句话,看似无意,实则尺寸拿捏的很准。
许明浩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这些年贴上来的人还少吗?递文件顺手碰到他手背,"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他衣服上,加班到半夜让他送回家。一个个费尽心机,就差把"我想接近你"写在脑门上。
安予宁入职三个月一直挺规矩,办事利索,本来觉得这姑娘挺省心。现在看来,倒是他看走了眼。
酒量差成这样还硬灌,是真的想给公司挣脸面,还是借机喝醉给自己找机会?
如果她真存了那份心思,这个助理就不能留了。心思不正的人放在身边,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惹出麻烦来。
他妈那边已经误会了,再发展下去更说不清。
但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刺了他一下,如果她不是呢?如果真的就是喝多了,什么也没想,他在这把人往最坏的方向猜,是不是有点过了?毕竟她来了三个月,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拨通了江助理的电话,江助理跟了他五年,做事稳重,话少眼毒,看人向来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许总。"
"江助理,"许明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问你答别废话"的简洁,"问你一件事,你实话实说。"
"您说。"
"你觉得安秘书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江助理的声音随后传过来,语气平淡、笃定、不带任何犹豫:"许总,我觉得安秘书看您和看文件或者公司楼下流浪猫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许明浩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瞬。
"什么?你拿我跟流浪猫比?"
"许总,我的意思是,安秘书对您确实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想法。您要是觉得她有什么别的意思,那一定是误会。"
“你确定?”
"我确定,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入职三个月,她跟我打听的最多的东西是公司附近哪家外卖便宜、哪个超市晚上打折、加班费怎么算。许总,她从来没问过您的事,一次都没有。她对您,真的,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
看他和看流浪猫没有任何区别?
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泛上来。
他平时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那些贴上来的人他厌烦,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可现在有个女孩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干干净净的,纯粹的,上下级关系,他反倒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甚至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失落?算不上。遗憾?不至于。充其量只是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不习惯被人"没有任何想法"地对待。毕竟从小到大,对他存心思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厌烦。现在忽然冒出一个干干净净把他当文件的,他反而不会应对了。
客卧的门在这时候开了,安予宁换回来自己的衣服。
许明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住了。
这么多年,他身边换过很多秘书,从前那些女孩子在他面前的妆容,永远是精致得体的,那是工作要求,也是职场的规矩,他早就习惯了。
安予宁平时也是这样,每天早上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妆容虽然很淡,但该有的都有,规规矩矩的一张职场脸。
但此刻她显然是刚洗过脸,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被水洗过之后格外清透,皮肤白净得透亮,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两边的鬓角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像是在清水里浸过又捞出来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意味。什么都不加,什么都不饰,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立在那,倒比平日那副规规矩矩的职场妆,多出好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明浩一时回不过神儿来。
“许总,我换好了,我们可以去公司了。”
他收回视线,说了句:“好。”
安予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太亮了,亮得毫不掩饰,跟刚才扒门框问"试用期"时一模一样,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许总,你这是让我通过试用期啦?"
许明浩看她这样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嗯,通过了。"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一样"腾"地站直了,然后"啪"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那架势恨不得脑袋磕到地板上。
"谢谢许总!我一定好好干!一定不辜负党和国家……"
安予宁猛地刹住了嘴。
"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信任!"她紧急改口,语气比刚才更重,像怕许明浩没听清似的,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一定以十二分的热情投入工作,许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您让我……"
"行了。"许明浩打断她,“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