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话题已接近尾声,许明浩和魏晨又聊了几句合作的细节,安予宁坐在旁边维持着"端庄秘书"的姿势,嘴角挂着得体的笑,余光却死死钉在那张圆桌上。
一桌子菜,几乎没怎么动。
安予宁感觉自己两眼放光,那光芒大概跟饿了三天的狼在夜里看到一只兔子差不多。
大学四年,她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吃不饱是常事,连剩半个馒头,她都舍不得扔。在她的世界里,"浪费"这两个字就是原罪,比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还要不可饶恕。
可是这样的场合,她总不能开口说"服务员,帮我打包"吧?
对方请客,她要是敢提打包,等于把许明浩的面子往地上摔了再踩一脚,顺带再跺两下。许明浩大概当场就能用眼神把她从包间门口发射出去。
安予宁攥着手机,盯着桌上那一桌子菜,感觉自己像个孤胆英雄站在敌营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物资,身后是祖国人民的殷切期望。
她忽然想起赵本山那个小品《牛大叔提干》,牛大叔的台词在她脑子里炸开:
“这个败家玩意!”
"上顿陪,下顿陪,终于陪出个胃下垂。"
她胃不下垂,她就是心疼。
心疼得胃疼。
安予宁犹豫了一下,偷偷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许总,我能把菜打包吗,太浪费了。
发完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许明浩看消息。然而许明浩正在跟魏晨说一个项目的条款细节,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西装口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想起来了,他那种场合一般手机都是静音,震都不带震的。
行吧,等会儿再看也行。安予宁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睛依然盯着桌子,心里在盘算如果许明浩看完消息同意了,她该怎么跟服务员开口才显得不那么丢人。
就说家里养了狗?还是说今晚正好没吃晚饭?就说喂狗吧,喂狗比较体面,显得她是热爱动物的人,不是贪小便宜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安予宁心里一喜,许明浩看到消息了?她赶紧低头划开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聊天框里,最新消息来自一个深蓝色的大海头像,备注名写着"魏总"。
魏晨回复了一句:好,珍惜粮食是美德。
安予宁脑子嗡了一声,两眼一黑。
她发错了人,她刚添加了魏总,之前都是和许明浩的聊天对话框在最上面的。
她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整晚的"专业干练精英秘书"形象,一条消息打包送进了魏晨的微信里,附赠一条"珍惜粮食是美德"的回复作为回执。
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鞋里疯狂地抠了起来,从地心一路抠到了南半球。
魏晨不动声色地跟许明浩说着话,嘴角挂着那个一贯的笑,眼神没有往安予宁这边偏半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安予宁知道,那条消息他不仅看了,他还回了,此时他的内心一定是在疯狂大笑。
她感觉浑身发烫,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天灵盖都快要冒烟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半天,最后哆哆嗦嗦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家里养了一只狗,想拿回去喂狗。"
发完她整个人坐得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大约十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魏晨又回了一条。
"好的,我也喜欢狗。"
安予宁维持着表面的镇静。
许明浩和魏晨两个人客气完了,都站起身准备离席。
许明浩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正要开口说"魏总慢走",魏晨忽然转头冲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服务员,打包。"
许明浩愣住了。
服务员应声进来,动作麻利,一样一样装进打包盒里,整整齐齐地码进手提袋。
许明浩站在原地,看着服务员行云流水般完成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少见的空白,他在商业会谈中,从来没有遇到打包的事。
魏晨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那只鼓鼓囊囊的打包袋,转过身来,直接递到了安予宁面前。
"安秘书,拿着。"
安予宁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打包袋,感觉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了她身上,她硬着头皮伸出双手接了过。
"谢谢魏总。"她挤出一句,声音干巴巴的,像刚从沙漠里捞出来。
魏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点,他朝许明浩点了点头:"许总,下次再约。安秘书,再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西装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明浩站在包间门口,目光从魏晨远去的背影收回来,落在安予宁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打包袋上,又移到安予宁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再落回打包袋上。
他蹙着眉,整张脸写满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困惑。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听竹轩,晚风迎面吹来,安予宁把打包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跟着许明浩上了后座,车门关上,她把那只打包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好。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钟,许明浩还是没忍住,忽然偏过头看着她。
"魏总为什么给你打包?"
安予宁的后背"腾"地绷直了,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种"我也不知道啊好奇怪哦"的无辜表情,转过头对上许明浩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啊?不知道啊,可能是看我没吃饱吧。"
许明浩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看向前方了。
安予宁悄悄吐出一口气,后背那层薄汗还没干透,整个人刚刚从"被当场揭穿"的边缘缓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来自魏总。安予宁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安秘书很特别,今天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安予宁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打包袋。
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印象能不深刻吗?
试问,普天之下,除了她安予宁,还有谁能干出这么丢人的事?
安予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向窗外,心里翻来覆去滚着同一个问题,这件事真的很丢人吗?
她发消息问能不能打包,是因为那些菜真的几乎没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要倒进垃圾桶,比她当场开口打包要可耻一万倍。
可是在魏晨和许明浩那个世界里,"打包"大概就是一件不太体面的事。对着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说"我要带走",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那点东西的价值。在那个圈子里,在意价值本身就是一件不够体面的事。
她忽然就理解了许夫人,为什么在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时,态度那么坚决。
她反对的不是"安予宁这个人",而是"安予宁身后那个世界"。
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