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豆子的手术定在了周末，安予宁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坐早班公交赶到市中心医院。
陈院长和两位护工阿姨已经到了，三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小声说着什么，看到安予宁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陈院长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小宁来了，主任说，八点开始手术，你进去看一眼小豆子吧。"
安予宁点了点头，推开了病房门。小豆子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短短几日不见，她又瘦了一圈，脸色是那种久病的、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小豆子的眼睛本来是半阖着的，听到脚步声，她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原本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看到安予宁，亮了一瞬。
"小宁姐姐……"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安予宁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小豆子真棒。"
除了这句，她竟然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
小豆子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还是那么轻："小宁姐姐……谢谢你……我听院长妈妈说，是你给我拿的钱做手术。"
安予宁的鼻子一酸，她赶紧吸了一下，把那阵酸涩压回去，伸手摸了摸小豆子的头。
"乖，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她的声音尽量放稳了，"做完手术你就好了，就可以和小朋友一起跳绳、打球、跑跑跳跳了。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公园，给你买糖葫芦。"
小豆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蝶翼在轻轻颤动着。她看着安予宁，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丝她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姐姐……等我好了以后……"
"我妈妈……会要我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安予宁的手僵在小豆子的额头上，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疼。它一点一点地往里捅，从皮肤到骨头，最后直直扎进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安予宁看着小豆子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芒，那光芒她太熟悉了。那是无数个被遗弃的孩子心底最深、也最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他们不问"我为什么被丢下"，他们只问"我变好了的话，你会回来吗"。那种渴望藏在每一次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的沉默里，藏在这间纯白色的病房里、那张冰凉的病床上。
她不想骗她，她不能告诉她"你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小豆子的妈妈是谁、在哪里。
希望有时不是救赎，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落下来的时候，会让人更加绝望。
"小豆子，姐姐要你。"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在呢。"
小豆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流泪的眼睛，那双超越年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都懂了的光。她没再追问，只是那点微弱的光芒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灯，最后颤了一下，熄灭了。
她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那只被安予宁握着的小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安予宁的心猛的收紧了一下。
护士进来开始做术前准备,一切都准备好后果，病床被推走，小豆子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安予宁一眼, 那一眼像诀别。
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来，"手术中"三个字冰冷地悬在那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时间开始了漫长的、近乎残忍的拉伸。
走廊空旷，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墙壁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清晰到刺耳的“滴答”声。
敲打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微微发抖，视线无法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
那扇门后面到底在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却也不能不想。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士走过。此人正是魏晨，他微微侧着头，正跟旁边一位年长的医生说着什么，神色专注。
一行人经过手术室外那条走廊的时候，魏晨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
一个穿着月白色外套的身影靠在墙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后缩在屋檐下的小鸟。
安予宁？
她站在那，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魏晨一行人从她面前经过，她的目光没有偏移分毫，像整个人被钉在了那扇门上。
魏晨随着人群又往前走了几步，但脚步慢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边的交谈上了。
他停了一步，转头对身旁的医生低声问了一句："王主任，打扰一下，那边手术室……是什么情况？"
王主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稳地答道："哦，是福利院送来的一个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情况比较复杂，今天做根治手术。主刀的是我们心外科的刘主任，技术是顶尖的，但那孩子基础太差，手术本身风险就不小……"
魏晨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福利院的孩子，那安予宁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站在那扇门前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明显里面躺着的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再多问，点了一下头："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没再多说，继续带着他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