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予宁的预感向来很准。
每一次感觉"完了"之后,事情都会朝着更"完了"的方向一路狂奔,从不例外。
这次也没例外。
许夫人那天早上临走前撂下的那句"安秘书,改天有空,阿姨请你喝杯咖啡",在安予宁耳朵里就跟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滴答滴答倒计时,早晚要炸。
果然,三天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面是林秀兰的声音,温和,客气,不容拒绝:"安秘书,今晚下班后,国贸大厦六楼咖啡厅,我等你。"
然后挂了。
安予宁攥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身边的热水壶咕噜咕噜烧着,蒸汽糊了她一脸。
来了,还是来了。
下班后,安予宁如约来到国贸大厦六楼的咖啡厅。
林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美式,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街景。阳光打在她脸上,那种养尊处优的从容让安予宁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档会所的流浪猫。
安予宁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阿姨好。"
林秀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三天前在公寓里一样,审视的、计算的,像在称一件东西的斤两。
"安秘书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哪里毕业的?"
"本市政法大学。"
林秀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咖啡,笑了一下,"你应该清楚我找你来的目的。"
安予宁的脊背僵了一瞬,她当然清楚。她学了四年法律,人情世故虽然不太灵光,但这句话的潜台词傻子都听得出来,无非就是"离我儿子远点"。
林秀兰放下咖啡杯,指尖搭在杯壁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得你和明浩不合适,请你主动离开他。"
"阿姨,"安予宁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您真的误会了,我和许总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你觉得我会信吗?"
安予宁闭嘴了,她看着林秀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信就不信吧,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了。反正她是不会走的,刚转正,她凭什么走?
林秀兰像是看穿了她沉默底下的倔强,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带上一丝"我就知道"的意味。
"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林秀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安予宁脸上轻轻抽了一下,"无非就是看上了明浩的钱,想方设法接近他、勾引他。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愿意离开他?"
果然,跟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豪门阔太甩支票赶人,这剧情她在短剧里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但她忍不住在脑子里冒出一个跑偏的念头,这些有钱人家的妈,难道都看不出自己孩子身上别的优点吗?为什么张口闭口就是"看上了我儿子的钱"?许明浩除了有钱,他还……嗯,他还……好吧,他确实挺有钱的。
但这不是重点!
"阿姨,我真的只是许总的秘书,我们……"
林秀兰没等她说完,直接从手边的包里抽出一张支票,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薄薄的纸,推过桌面,放在安予宁面前。
安予宁低头看着那张纸,伸出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百万。
安予宁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百万。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她学法律的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做梦都能默写出来。
她伸出手,把支票推了回去,推得很轻,但很坚决。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林秀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嫌少?”又从包里拿出一张:"两百万。"
安予宁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支票,又抬眼看了看林秀兰。
有钱人拿支票怎么跟抽面巾纸一样?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林秀兰家里的场景:梳妆台旁边摆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支票,每天早上出门前顺手抽两张塞包里,就像普通人出门前往包里揣两包纸巾一样自然。
"今天可能要见人,带两张支票备用吧。""万一遇到要打发的小姑娘,省得回家再拿。"什么面值都有,一百万一张、两百万一张、三百万一张,按需求抽取,跟抽纸巾擦手似的。
安予宁晃了晃脑袋,把那个荒诞的画面甩出去。
这支票对于人家像纸巾似的,可是对于她,那就是通往监狱的门票。
两百万。
有期徒刑十年以上或者无期徒刑,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法条原文,附带着当年刑法老师那张严肃的脸,仿佛在课堂上说:"同学们,你们要记住,数额越大,刑期越长,切记切记。"
她要是真要了,就相当于亲手把自己送进监狱,踩缝纫机踩到地老天荒。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进去了,这钱她也花不着啊!钱被退回,她蹲在号子里穿囚服吃牢饭,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本的买卖,她一个法学生,连这都算不明白就白学了。
但是,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子里闪了过去。
电视里那些拿了钱就消失的人,蠢。因为留下了转账记录,留下了银行流水,将来警方一查,铁证如山。
但如果换成现金呢?
安予宁的心跳突然加速,不多要,只要小豆子的手术费,20万。
就算败露了,到时候借点高利贷也能还上,争取一个缓刑也是可能的。
昨天她回福利院,院长说小豆子的病不能再拖了,可是现在还没有筹到钱。
"阿姨,"安予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在努力压着,"我……我是真的理解您作为母亲的心情,您怕许总找我这样的女朋友,拖累他,我都明白。"
林秀兰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安予宁吸了一口气,把下一句挤出来:"如果……如果我离开能让你安心,那我答应。但是……"
她指了指面前那张二百万的支票。
"我不能要这个。"
林秀兰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她没能完全藏住的意外。
"我不要这么多。"
林秀兰放下杯子,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
"那你要多少?"
安予宁攥紧的拳头在桌下松开了,冷汗从后背往下淌,毕竟犯法的事这是她第一次干。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二十万现金,"安予宁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抖的,但语速变快了,像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您给我二十万,我保证不和许总在一起。"
林秀兰看着她,那个表情安予宁解读不了。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嘲讽,也可能是在盘算这个数字背后的心思。
"我要现金是因为,我不想留下转账记录。您也不希望将来有人知道这件事,说您拿钱买断您儿子的感情吧?尤其是许总。我也不想这件事成为别人的把柄,这种事,现金最干净。您省心,我也省心。"
许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安予宁脸上,重新打量着她。
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个女孩了。
说安予宁贪财吧,二百万摆在她面前,她推回来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最后开口只要了二十万,二十万对于他们许家,简直像打发叫花子的零花钱。
但说安予宁不贪财吧,她到底还是伸手要钱了。虽然只要了二十万,归根结底,她要了。
她在商场上看了大半辈子的人,最擅长的是判断一个人的底牌。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忽然有点看不懂了。
"二十万现金,"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好,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安予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面上没敢露出半分喜色,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谢谢阿姨。"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写份保证书,如果你收了钱,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