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茶茶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暖阁的窗棂半开着,外头有只麻雀在廊檐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榻上空了,褥子还带着余温,人已经不在了。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比昨儿午睡醒时亮得多,估摸着巳时都过了。
姜茶茶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干净的寝衣,料子细软,袖口绣着竹叶暗纹,分明是陆淮瑾的衣裳。她愣了一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嘴上训她"献媚",手底下倒是一点没闲着。
她套上外衫下了榻,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去寻自己的鞋子。刚弯下腰,门就被人推开了。
陆淮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进来,见她赤脚站在地上,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鞋呢?"
姜茶茶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口气唬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在……榻边呢。"
"穿上。"陆淮瑾把碗往桌上一搁,走过来把她的绣鞋踢到她脚边,语气生硬,"地砖凉。"
姜茶茶乖乖把脚蹬进鞋里,抬眼打量他。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束得妥妥帖帖,和昨夜那个伏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世子爷亲自给奴婢端早膳?"姜茶茶歪了歪头,故意拖着长腔问,"这不太合规矩吧。"
陆淮瑾面不改色:"顺路。"
"顺路从厨房顺到暖阁来?"姜茶茶走到桌边探身一看,是一碗红枣桂圆粥,里头还卧了个剥好的水煮蛋。她回头笑吟吟地看他,"世子爷的'顺路'可真够远的。"
陆淮瑾耳尖微热,偏过头不接话,只冷冷抛出一句:"赶紧吃,吃完该做什么做什么。"
姜茶茶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甜丝丝的,红枣炖得软烂,桂圆的香气混在米汤里。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他,见陆淮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可半天没翻一页。
她噗嗤笑了一声。
陆淮瑾侧头:"笑什么?"
"奴婢在想一件事。"姜茶茶放下勺子,撑着下巴看他,"昨晚您说奴婢的脑子全用在献媚上了,可奴婢怎么觉着……"
她拖长了尾音,站起身走过去,从他背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偏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怎么觉着,昨儿个一整晚,像是世子爷在伺候奴婢呢?"
陆淮瑾手里的书卷啪地合上了。
"……姜茶茶。"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奴婢说错了吗?"姜茶茶理直气壮,"昨晚您给奴婢盖毯子、今早给奴婢找鞋、还亲自端了粥来……哪一桩是通房丫鬟伺候主子的规矩?倒是您,忙前忙后跟个小厮似的。"
她说完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淮瑾转身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拎到面前来,垂眸盯着她。他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看格外清透,漆黑瞳仁里映出她得意洋洋的小脸,里头分明有火光在跳,偏面上还要端着。
"小厮?"他一字一顿,"你再说说看,本世子像什么?"
姜茶茶一点都不怕,踮起脚尖在他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缩着脖子笑着往后退:"像被奴婢……咳,像被通房丫鬟使唤的世子爷?"
陆淮瑾被她这个"被使唤"气笑了,一声短促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一抹,抹掉了沾在上头的一点枣泥。
"姜茶茶,你这张嘴。"
"奴婢这张嘴怎么了?"她仰着脸,被他捏着下巴也不挣扎,眼珠子滴溜溜转,"会亲世子爷,会夸世子爷,还会——"
她凑过去,唇贴在他拇指上,含含糊糊地说:"还会喝世子爷端来的粥。"
陆淮瑾看着她这副又赖皮又娇俏的模样,胸口那股又恼又痒的劲儿翻来覆去地搅。他松开她下巴,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儿。
"吃你的粥去。"
"世子爷陪奴婢一起吃。"姜茶茶转身去拉他的手,硬是把他拽回桌边坐下,"那碗粥奴婢一个人吃不完,分您一半。"
陆淮瑾被她按在凳子上,低头看着姜茶茶欢欢喜喜地掰开那个水煮蛋,把一半蛋白塞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又舀了一勺粥推过来。
"您尝尝,可甜了。"
陆淮瑾看着碟子里那半个蛋白,再看看她亮晶晶等着他夸的眼睛,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确实甜。
但他没说。
姜茶茶倒是满意了,美滋滋地低头吃自己那半碗,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世子爷,您说这到底谁伺候谁呀?往后您要不就当那个被伺候的,奴婢来伺候您——"
陆淮瑾抬眼看她。
姜茶茶冲他挤挤眼:"——当然,偶尔您心疼奴婢的时候,也可以像今早这样'顺路'给奴婢端个粥什么的。奴婢不嫌您伺候得不好。"
陆淮瑾把勺子搁回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姜茶茶,你要是再敢说一个'伺候'字,今晚就别想进本世子的院子。"
姜茶茶立刻捂住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含含糊糊地从指缝里挤出一句:"那奴婢不说就是了……但您要是晚上不叫奴婢来,夫人那儿您自己交代去。"
陆淮瑾被她堵得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窗外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叫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和暖阁里这顿饭的动静混在一块儿,竟也热闹得像灶膛里蹦着的火星子,噼里啪啦,怎么也熄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