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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桌上的电话震动时,陈煦刚把一份文件签完。何斌先扫到屏幕,接过文件后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道纹路松动了一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和接工作电话时不太一样。

“周末有空没有?”周既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含糊的笑意,“过来吃晚饭。你要的东西到了,正好给你。”

陈煦把笔帽扣上,放在桌面上。“周六下午过去。”

“好。”周既明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话筒那边传来杯子搁下的声音。“哎,我听说你最近总往城西那边跑?怎么着,有情况?”

陈煦没说话。

周既明是他的发小,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想藏也藏不住。

话筒那边安静了两秒,周既明见他沉默,自己先笑了起来。

“得,你不想说就先不说。”周既明说,“但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可得抓点紧了。”

“什么都还早呢。”陈煦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既明没追问,但语气里有一种"真有情况"的笃定。“周六下午,三点以后都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煦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排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从北面过来,把树冠摇得哗哗响,零星几片叶子打着旋往下掉,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银杏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剥落。

忽然想起她。

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有太阳。

她蹲在老宅天井打电话,阳光斜照进去,把她耳侧那缕碎发映成了浅金色。

她握着手机蹲在青砖上,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二楼的窗户其实听不真切,最后,许是她准备挂电话了,电话那头她母亲拔高声音的一句“记得煮点红枣桂圆汤喝”漏进风里飘了上来。

电话挂断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正厅。

从二楼看下去,她的身影很小。

他当时就在想,明明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却能在八九米的高墙上,画一整幅万里长城。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回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摊着城西老宅的修复进度表,他看了一眼,收进了抽屉。

周六下午,陈煦把车开进周既明家那条胡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小孩的笑声。

大门半敞着,灰瓦门楼上的砖雕被冬日的斜阳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正从影壁后面探出来。

“陈叔叔——”

小四月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背心,脚上踩着一双胖嘟嘟的棉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影壁后面跑出来。

陈煦蹲下来,被那个小身影一头撞进怀里,额发蹭着他的大衣领口,仰起脸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亮。“你来啦!我等你半天了!上次说好的陪我下棋,还没下呢!”

“四月,让陈叔叔先进屋。”周既明的声音从正堂那边传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挽着袖子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黑棋子。“这丫头,说有车来了,定是你到了。”

小四月拉着陈煦的手就往正堂里拽。“陈叔叔,你来陪我下棋!上次我们说好的。”

“四月,你不是要和我下的吗?”

“叔叔来了,我要和叔叔下。”

周既明无奈地看了陈煦一眼。

陈煦被小四月拉到正堂的茶几前面。

棋盘上摆着半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地缠在一起,看棋路应该是小四月单方面被围剿了一路。

她蹭地爬上椅子,两条腿悬空晃荡,小手去够白子棋盒,一边落子一边煞有介事地说:“陈叔叔你这次不能赢我太多哦。”

陈煦把黑子棋盒挪过来,在棋盘右下角落了一子。“好。”

小四月又落了一颗,可位置不太对,但她落完就缩回手,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陈煦看了一眼棋盘,没说话,下了一手拆二。小四月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咬住下嘴唇,小手捏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悬了快半分钟。陈煦也不催,就等着。最后小四月把棋子拍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然后立刻嚷嚷:“不对不对,我不是下这里!”

“落子无悔。”陈煦说,语气平静,手已经把下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边缘。

小四月抬头看他一眼,瘪了瘪嘴:“那我不下了,你把我的棋全吃光了。”

陈煦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指腹掠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下次再来,我让你三颗。”

小四月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了,跑去厨房吃阿姨刚切好的橙子了。

周既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牛皮纸盒子,递过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陈煦的肩膀。“微与同事出差时正好碰上,就给你带回来了。”

陈煦接过来掂了一下,不重,大概巴掌大小。

“走,吃饭。”周既明说。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

林薇与正在休产假,饭桌上听周既明提起他最近总往城西跑,笑着揶揄了一句:“那个东西,是要送给人家的吧?难怪这么上心。”陈煦被夫妻俩调侃,也不恼,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时候她也能坐在这里,跟他们这样聊家常。

走的时候小四月追到门口,仰着头冲他说:“陈叔叔下次来我们再下一盘!”陈煦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笑着说“好,就是不许再耍赖。”伸手把她羽绒背心领口那颗歪掉的扣子扣正了,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屋檐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从门前一直拉到胡同口的墙根底下。

坐进车里他把牛皮纸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盒子不大,但搁在那里就是一小块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当场拆,发动引擎开出去,经过修复中心那栋灰砖楼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从车窗望了一眼三楼朝南的那几扇窗。

大部分都黑着,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夜灯。

周一一早,沈韫回修复中心取点材料,推开工作室的门,一抬眼就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巴掌大的崖柏木片,浅褐色,表面打磨得光滑,边角处理得圆润。

她走近了拿起来,木质纹路在窗台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沉静的润泽感,凑到鼻尖下面的时候一股极淡的药木香气漫上来,清冽但不冲,像冬天的树林里那种干净的味道。

木片下面压着一张标签纸,裁得齐整。她拿起来看,上面是那行她已经熟悉的笔迹,清瘦,横画微微上扬,墨蓝色的墨水。

"老宅空气沉闷,这个闻着舒服。"

她拿着那张标签站在窗台前面,木片的香气在干燥的暖气里慢慢扩散,渗进鼻子里,一路滑到胸口。

她想起老宅正厅那股陈年的灰土味,想起脚手架上的浮尘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想起天井里冬天那种干冷得发脆的空气。

这些味道她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吸着崖柏的香气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原来连呼吸时都没放松过。

她把木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打磨光滑的,没有额外的字,只在一角有一道极浅的天然裂纹,被木纹包裹着像一道沉睡的细线。她把它放回窗台上,又拿起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放好,然后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又送东西。

她心想。

上次是布鞋,这次是木片。

布鞋可以说“工作需要”,那这木片呢?

老宅空气沉闷,这个闻着舒服——这是替她的健康着想,还是他路过某个地方看到这块木头的时候,忽然想起她来?

她不知道,也不敢往深处想。

沈韫那天晚上回到家,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时候,崖柏的香气从口袋里漫出来。

她把那块木片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照在木纹上,深浅不一的线条像一幅缩小的山水画。

晚上,她爬上床关了灯之后翻了个身侧躺着,木片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子一角,那股淡淡的药木香弥漫在枕边,像有人替她把睡眠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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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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