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斌派人来取材料,是那场相遇之后的第五天。
沈韫正在工作室里调一罐用于地层封护的胶矾水,手机响了一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沈老师您好,我是何秘书的同事,请问今天方便过来取竞标材料吗?”
这语气,让她莫名觉得有点过于客气。
她回了个好,一并把工作室的地址也发了过去。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玻璃棒,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新的牛皮纸袋。
她打开笔记本,把那套方案调出来又过了一遍——封面是楷体字,左上角印了她工作室的logo,一个极简的笔尖轮廓。
她打印出来一份,三十七页,装订好塞进了纸袋,又找出一枚新U盘,把文档的PDF、JPG格式的对比图、还有一段三分钟的修复模拟动画全部拷进去,用防静电袋包好,一起放了进去。
牛皮纸袋撑得鼓鼓囊囊的,沈韫拿着它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画架前。
上面那张速写是她前天夜里画的。
飞天的左手——她补好的那一只,笔触落在纸上的时候几乎还原了当天的光线角度:斜阳从左上角切下来,朱砂色的指端偏暖,底层的泥层泛着象牙白。
她用的是炭条混合赭石色粉,指腹把边缘揉开,让修复的痕迹和周围的旧色像雨渍在砖面上慢慢洇开一样化在一起。
她拿起勾线笔,蘸了点墨,俯身在那根手指的指腹位置,极小极浅地勾了一个字。
“谢”。
细小的笔画藏在颜料层的纹理里,不凑近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牛皮纸袋,和方案并排放着。
虽然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到,但就是想放。
若何秘书问起,她就说是误放的好了。
来取材料的是个小年轻,穿着一件不符合他年纪的衬衫,沈韫把纸袋递过去,他笑着接过,她道了声辛苦,对方冲她笑了一下,有些憨憨的可爱,然后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街边树的影子从车道上斜斜扑过来,在他的肩膀上晃了一下,然后被车门关上了。
沈韫回到工作室,拿起玻璃棒重新浸进胶矾水的水罐里,玻璃棒触到水面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看着那圈波纹从中心向外散开,又慢慢平复,心想,管它能不能成功,就这样吧。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牛皮纸袋被送到何斌手里之后,何斌拆都没拆,直接转呈给了陈煦。
那天傍晚,陈煦在办公室里拆了袋,把那份三十七页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完之后把那张速写抽出来。
他对着那个“谢”字看了很久,大概有多久呢,何斌后来在某个闲聊的场合不经意地提起过:“陈司那天在办公室多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画,让我去找人做个手工相框。”
陈煦把那张速写裱在了玻璃相框里。
玻璃是博物馆藏品级展柜用的低反射玻璃,边框是枣红色的老榆木,接头处开的是燕尾榫,是何斌专门找的能做这种木工的老师傅做的。
他把那相框摆在了家里书房的书架上,和一卷敦煌某窟的复制图册并排放着。
后来沈韫在他书房看到的时候,整个人站在书架前面愣了很久。
那张速写明明画的也没多好,但玻璃覆在上面,把每一根炭条的痕迹都保护得完好无损,包括指腹处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谢”字,在低反射玻璃下面清清楚楚的,像一个被小心供奉起来的秘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材料交出去之后的几天,沈韫嘴上说着“管它能不能成功”,心里其实一直在吊着。她反反复复打开电脑里的方案文档,看两行又关掉,关掉又忍不住打开,然后看着光标在页面上空闪来闪去。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给父亲沈聿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聿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低音炮似的宽厚沉郁,“韫韫?”
“爸。”沈韫窝在沙发里,把腿蜷起来,“吃过饭了没?”
“吃了。你妈今天终于大发慈悲给我包了荠菜馄饨。”沈聿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得意,“蒜也是她捣的,我在旁边剥了两头蒜就蹭了一顿饭。”
沈韫笑了一下,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沈聿明忽然说:“怎么,有烦心事?”
沈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打电话回来话多得都收不住,”沈聿明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点低音炮独有的胸腔共鸣,隔着话筒都震得人耳膜发痒,沈韫听得懂那个笑。
是来自父亲的宠溺。
就和小时候一样,她趴在父亲画案边看他画水墨,浓墨在生宣上晕开,父亲偶尔写一个侧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带着的就是这种笑。
沈韫沉默了两秒。“我在竞标一个修复项目,就是城西老宅的那批壁画。”
“是那批清末的东西?"沈聿明的语气有了兴趣,"我在省志上看过照片,笔法有海派的影子,设色很重。”
“嗯。我方案做的是底层加固优先,表面颜料层尽量不动,只做裂隙填充和矿物颜料补色,不追求视觉上的新,但求在笔触里,留一点今人的气息,算是一场隔着时间的对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但沈韫知道父亲在听,他听人说完话思考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停顿,像墨在纸上停一停,等水渗开了才落第二笔。
"韫韫,"沈聿明终于开口,"你的方向是对的,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修复师是‘慢’的守护者。你修补的不仅是那面墙,那幅画,更是以前工匠的呼吸。
文物修复,修的是物,守的是心。不要总想着让文物‘焕然一新’,那是对历史的抹杀。真正的匠心,是‘远看浑然一体,近看略有区分’,看得出来,你已经学会与残缺共处了,理解了那些裂痕和斑驳,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是时间留下的勋章。”
沈韫握着手机,消化着父亲说的这一段话。
窗帘外面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沙发扶手上铺了一片橘黄色的矩形。她的脚趾在沙发垫上蜷了蜷,银链的铃铛碰了一下,很轻的响了一声。
“好了,你妈来了,她要跟你说话,”沈聿明忽然说,话筒那边传来椅腿蹭地的声响和一句“她肯定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声音一下子远了,然后又近了,换了一个更温和的音色。
“韫韫啊?”是母亲苏简的声音。
“妈。”
“你吃饭了没有?冰箱里我上次给你冻的饺子还有吗?那个荠菜是专门从老家带过来的,新鲜得很,你别老吃外面那些外卖。”
“吃了吃了。”
“怎么听起来,你最近又在忙一个大项目?”母亲的声音里有欣慰,也有无奈,“忙归忙,饭要按时吃啊。你这周末回不回来?不回来妈给你送点东西过去,今晚包好的馄饨给你冻了一盒,再给你烧个红烧肉,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妈给你放保鲜盒里,你热一下就能吃了。”
沈韫浑身瞬间被这温暖包围,说话声音都不自觉的软了。
“好。我周末就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沈韫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银链的铃铛垂在脚踝外侧,一动不动的,台灯的光照在脚背上,把皮肤照成暖融融的藕色。
从小到大,父亲教她怎么跟自己的作品相处,母亲教她怎么跟自己的身体相处。一个总在告诉她“往远处看”,一个总在告诉她“回来吃饭”。
这些事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挂掉电话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两种声音在她身上长成了同一棵树——根扎在母亲端来的每顿饭里,枝叶向着父亲指的那个方向在慢慢生长。
她把脚放下来,脚踝的银链碰了一下沙发边缘,铃铛又响了一声。
她弯腰去够拖鞋的时候,鼻子还有点酸,嘴角却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