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转眼入了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在腊月初八,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压了满城。
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街边的枯枝被压得弯了腰,偶尔"咔嚓"一声坠下一大团雪来,砸在路面上溅开一地碎琼。
温姝裹着一件素色的灰鼠皮大氅,窝在雪澜苑的暖阁里,怀里抱着一个鎏金铜手炉,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她隔着窗玻璃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了大氅领子里。
"阿嬷,好冷啊…"她拖长了声音哼哼唧唧的。
孙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走进来,看她那副懒猫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快喝碗汤暖暖身子。过几日就是大小姐的好日子了,可不能冻着了。"
温姝伸出两只手捧住碗,热乎乎的汤碗隔着瓷壁把暖意传进掌心里,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红枣的甜和桂圆的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寿安堂那边说了?"
孙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压低了声音:"说了。周嬷嬷传回来的话,老夫人说她身子不适,及笄礼那日就不出来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大小姐。"
温姝挑了挑眉,把碗又捧起来喝了一口,含糊道:"嗯,那挺好的。"
她是真觉得挺好。
柳氏不来,她省了多少心。
不用应付她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不用提防她在大喜的日子里出什么幺蛾子,整个及笄礼都清净了许多。
虽然面上还是要做出一点遗憾的样子给外人看,免得落人口实说她不孝顺。
但她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阿嬷你把库房里那支老参给寿安堂送去,"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舔了舔嘴角,"就说孙女知道祖母身子不适,心里头担忧得很,给她补补身子。让周嬷嬷好好伺候着,别让祖母操劳了。"
孙嬷嬷笑着应了。
那老参送过去,柳氏喝不喝且不说,至少面子上温姝是做得漂漂亮亮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及笄礼定在腊月二十一,再隔几日就是除夕了。
这是温姝母亲还在的时候就定下的日子。
母亲说腊月里生的姑娘有福气,赶在年关前头及笄,往后一年都是好光景。
如今母亲不在了,父亲和哥哥也不在了,可这个日子温姝不想改。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及笄礼,她想让爹娘在天上看着。
及笄前几日,王莺把侯府正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撤了素白挂了红绸,灯烛也换了新的。
虽然比不得父亲在世时那般热闹排场,可该有的仪制一样不少。
帖子发出去了。
温姝靠在暖阁里翻着送回来的回帖,一张一张地看。
回帖叠了薄薄一小摞,跟当初父亲在世时动辄几十上百张帖子的盛况比起来,冷清得有些刺眼。
"礼部尚书府,嫂嫂娘家,来的。端王府,端王妃说来的。长公主,肯定来的。剩下这几家……"
温姝把帖子又翻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周家说老夫人生病来不了,李家说家中有人丁忧不便赴宴,王家说儿子大婚日子赶巧了……"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搁,靠在引枕上没说话。
王莺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推辞的回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这些人,怎么如此现实。"她声音闷闷的,用力攥着帕子。
"当初父亲和时哥在的时候,哪一年你的生辰不是满京城的夫人都挤破头要来?如今……如今连及笄礼都不肯来,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温姝抬头看见嫂嫂哭,连忙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擦她的脸:"嫂嫂别哭呀,不来了就不来了,有什么打紧的?"
王莺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厉害:"怎么不打紧?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你是咱们永明侯府的嫡女,及笄礼本该风风光光的,如今却……却…"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淌得更凶。
温姝叹了口气,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往王莺肩上一靠。
"嫂嫂,"她软着嗓子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别人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有嫂嫂在,有长公主在,有阿嬷她们在,我瞧着就比满京城的人都热闹了。再说了…"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那些不来的夫人,等往后后悔去吧。
我这么好的姑娘及笄她们不来,以后想跟我攀交情可得排着队呢。"
王莺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拿帕子拍了她一下:"你呀,什么时候都不忘嘴硬。"
温姝嘿嘿笑着,把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送走王莺后,温姝一个人坐回暖阁里,又拿起那摞帖子翻了翻。
其实她心里是难过的。
及笄礼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当初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无数次憧憬过她及笄那天的模样,满京城的贵女夫人都要来。
正厅里摆上几十桌筵席,她穿着一身及笄礼服,由母亲亲手替她簪上发笄,父亲坐在首位笑得合不拢嘴,哥哥在旁边起哄说"妹妹终于长大了"。
可如今母亲不在了,父亲和哥哥也不在了。
来的人寥寥无几,偌大的正厅席面空了大半。
她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她不能哭。嫂嫂已经够难过了,她若是再哭,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撑得住了。
温姝把帖子收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趴在炕上,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哼了两声。
那就这样吧。
有人来,她欢喜。没人来,她也照样过。
腊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雪澜苑就热闹起来了。
莲心和青棠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的时候,温姝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的交领中衣,外面罩着素白的寝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泛光。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莲心把铜盆放下,笑着凑过来看她,"脸蛋红扑扑的。"
温姝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被暖阁里的炭火烘得热乎乎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瞄了一眼胸前鼓鼓囊囊的弧度,揪了揪衣襟。
"莲心,今日这件礼服……会不会太显了?"
莲心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微红,低头假装去拧帕子:"小姐穿什么都好看,不显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姝撇撇嘴。
等梳洗穿戴完毕,莲心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因为及笄礼上还要重新簪发,所以这会儿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着。
温姝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又让莲心在发髻边簪了两朵小小的红绒花。
"喜庆些。"
她走出雪澜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里又下了场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天放晴了,瓦蓝瓦蓝的穹顶扣在头顶,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
正厅里已经布置妥当了。
王莺天没亮就起来张罗了,此刻正站在厅门口指挥着下人们做最后的准备。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锦袄,比平日鲜亮了几分,面上也施了淡淡的脂粉,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眼底那层憔悴到底遮不住,笑起来时眼角总带着一丝沉沉的疲惫。
温姝走过去喊了一声"嫂嫂",王莺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真好看。"王莺拉住她的手,"我家姝儿真好看。"
温姝抿着嘴笑,凑过去小声说:"嫂嫂也好看。"
姑嫂两个互相看了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辰时三刻,筵席已经摆好了。
正厅里一共设了二十桌,红绸铺面,杯盏整齐,烛台上的红烛燃得正旺,将满室映得喜气洋洋。
温姝站在厅门口望了一眼,二十桌席面,空荡荡的。
下人们已经将茶点摆好了,可客人一个都还没到。
几个年轻的小厮丫鬟站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可温姝还是隐约听见了"大小姐"、"没人来"、"怎么办"几个字眼。
她走过去,语气温温柔柔的:"都站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茶凉了就再续一壶,果子摆得不齐整的再理一理,别站在这儿说话。"
下人们见大小姐这副从容模样,心也定了不少,连忙散开各自忙去了。
王莺在一旁看着,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长公主还没到,这个点了宾客一个都没来,就连她娘家的人都不见踪影。
她知道王家的夫人和嫂子们答应了一定会来的,可这会儿路上积雪厚,马车走得慢,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二十张桌子,心里头堵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
王莺猛地转头望过去,只见两辆黑漆平顶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侯府门口,车帘掀开,头一个下来的正是她娘家母亲,礼部尚书王夫人。
王夫人今年五十出头了,身材圆润富态,一张圆盘脸笑呵呵的,瞧着就是个爽利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儿媳妇,打扮得齐齐整整,一下车就笑盈盈地朝王莺招手。
"莺姐儿!娘来了!"
王莺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攥住母亲的手,眼圈都红了:"娘,路上雪大不大?"
"能有多大?你爹非让我坐他那辆顶结实的马车,慢是慢了点,可稳当。"
王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到站在厅门口的温姝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哟,这就是姝姐儿吧?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还跟个小团子似的,一转眼都及笄了!"
温姝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伯母安好,两位嫂嫂安好。"
王夫人一把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这模样……这模样……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好看的姑娘。莺姐儿,你可真是捡了个天仙似的小姑子。"
王莺被母亲逗得笑了,温姝也抿着嘴乐,方才那点空落落的心情散了大半。
王家的夫人和嫂子们落了座,茶还没喝第二盏,门外又有马车来了。
这一回下来的人让温姝吃了一惊。
端王妃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云锦披风,带着赵行舟走了进来。
端王妃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端方贵气,笑起来的时候温温和和的,让人如沐春风。
"温大小姐,大喜的日子,本妃来讨杯喜酒喝。"端王妃笑盈盈地走上前,伸手拉住温姝的手。
温姝连忙行礼:"王妃能来,是温家的体面…"
"体面什么体面,"端王妃打断她,眼里的笑意却真切极了,"我跟你母亲是手帕交,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不来,回头长公主也得跟我急?"
她说着,目光在温姝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
方才在马车里就听赵行舟念叨了一路"堂兄不懂欣赏"、"温小姐有多美"之类的混账话,端王妃当时还笑骂他不成体统。
可如今亲眼见了本人,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浑,可审美倒是在线的。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脂粉未施,只在鬓边簪了两朵红绒花。
可那张脸在满室红绸烛光的映衬下,白得通透莹润,眉眼秾丽得几乎不像真人,一双桃花眼含着笑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勾得人心都软了半截。
身段玲珑有致,裹在那身剪裁合体的锦袄里,凹凸的曲线被素白的衣料衬得分外分明。
怪不得怪不得。
端王妃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拍了拍温姝的手:"今日好好过,别的事都不必想。舟儿,你坐那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赵行舟本来正偷偷瞄温姝,被他娘这么一赶,脸一红,连忙溜到角落的席位上坐下了。
他低着头假意喝茶,耳朵尖却红得滴血。
王夫人跟端王妃也是老相识了,两家在朝中常走动,这会儿凑到一处坐着,两人对视一眼,看着空了大半的筵席,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京城这些夫人,越发势利了。
温姝的手帕交来了几个,安远侯府的二姑娘林婉儿,大理寺卿家的小姐陈玉筝,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大姑娘周灵素。
这几个都是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的闺中密友,从前温家风光时她们在一处玩,如今温家落魄了她们也没疏远半分。
林婉儿一进来就拉着温姝的手左看右看,眼圈都红了:"芙儿你瘦了好多……下巴尖得能戳人了。"
陈玉筝在旁边附和:"可不是,从前脸颊还有点肉肉的,如今整个巴掌脸了。"
周灵素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袋塞进温姝手里:"我让我爹从南边捎回来的燕窝,你炖了吃,好好补补。别到时候瘦成竹竿了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温姝被她这直白的话逗得"噗"一声笑了出来,三个小姐妹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话,倒把那些空落落的席位暂时忘了。
正热闹着,门外又通传:"承恩伯夫人到,沈延沈公子到——"
温姝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承恩伯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打扮极是体面,头上簪着赤金的簪子,手腕上一对沉甸甸的翡翠镯子晃得人眼花。
她挽着沈延的手臂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厅内的情形,嘴角那抹笑意便多了些别的味道。
"温大小姐今日大喜,真是恭喜恭喜。"承恩伯夫人笑盈盈地走上前,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路上积雪厚,我们来迟了,大小姐莫怪。"
温姝笑着回礼:"伯夫人客气了,您能来便是温家的体面。"
承恩伯夫人又客气了几句,目光在那些空了大半的席面上扫了一圈,语调依旧是笑着的。
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哎呀,今日怎么人这么少?我还以为温家大小姐及笄,满京城的名门望族都要来呢。看来年关底下大家都忙,倒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清静嘛,是不是?"
温姝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伯夫人说得是。年关底下确实忙,来了的是情分,不来的是本分,温家都感激的。"
承恩伯夫人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拉着沈延往席位上走去。
沈延经过温姝身边时停了一步,低低地说了一声:"温大小姐今日气色很好。"
温姝微微颔首:"多谢沈公子。"
赵行舟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小声骂了一句:"伪君子。"
端王妃坐在他旁边,听得分明,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赵行舟"嘶"了一声,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温姝站在厅门口又望了一会儿。
宾客来了稀稀落落十来人,二十张桌子堪堪坐了小半。
有些桌上的茶已经续了两回了,还是没人来。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舅母她们大约是不会来了。母亲的娘家姓冯,舅舅冯广外放到岭南做官去了,路途遥远,快马也得走半个月。
舅母和表哥都在那边陪着他,年前怕是赶不回来的。
她正想着,王莺忽然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一脸惊喜地拉住她的胳膊。
"芙儿!你看那是谁!"
温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侯府大门外,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缓缓停住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盘,眉眼慈和,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瞧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高高瘦瘦的,面容清俊,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衫,虽说风尘仆仆的,可眉眼间那股子书卷气怎么都遮不住。
温姝愣住了。
"舅母?"
冯家的舅母谢氏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厅门口的温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谢氏的声音带着赶路的疲惫和沙哑,"你舅舅上任走不开,实在没法子回来。
我带着你表哥日夜兼程跑了半个月,就怕赶不上你的好日子。路上还遇了两场大雪,差点堵在半道…"
她说不下去了,把温姝搂进怀里拍了拍:"好孩子,委屈你了。"
温姝窝在舅母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子风尘仆仆的干燥气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是把泪意逼了回去,吸了吸鼻子闷声道:"舅母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以为你们来不了……"
谢氏松开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说了还有什么惊喜?你舅母就是要给你个惊喜。玉和,还不过来见见你妹妹。"
冯玉和上前一步,冲温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芙儿妹妹长高了,也更好看了。"
他耳根悄悄红了红,又赶紧补了一句:"比上回见你的时候高了半个头呢。"
温姝被他这笨拙的夸奖逗得笑了出来,拉着舅母和表哥往厅里走。
谢氏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二十张席面坐了不到一半,好些桌子还是空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转头对王莺说:"好孩子,吉时快到了,该准备的就准备起来吧。
该来的应该都差不多了,不该来的等也等不到。"
王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快到正午了。
她示意赞礼准备开始,又推了推温姝:"芙儿,你回去换衣服。"
温姝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舅母和表哥,冲他们弯了弯眼睛,这才提着裙摆往后头走去。
赞礼已经站到了正厅中央,手里捧着金盆和木梳,准备开始第一道仪程。
零星坐着的宾客们纷纷正了正神色,目光齐齐投向厅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正厅的空气…
"太后娘娘驾到…长公主驾到…"
满座哗然。
王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端王妃猛地站起身,赵行舟一口茶喷了出来。
零零散散坐着的人全部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门口涌去行礼。
温姝刚走到后堂门口,听到这一嗓子也愣住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侯府大门外停着一辆明黄色的凤辇。
宫人内侍鱼贯而入,开道的那排内侍手里提着鎏金香炉,袅袅的龙涎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太后从凤辇上下来,披着一件玄色镶金边的狐裘大氅,手里拢着一个掐丝珐琅手炉,面容沉静端庄,可眼底分明带着笑意。
她身旁扶着她的正是长公主赵明华,此刻正冲温姝挤了挤眼睛,一脸"怎么样我这面子够大吧"的得意样。
太后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平王妃、刘国公夫人、李国公夫人,都是京城贵妇圈里最顶尖的几位。
她们一个个衣着华贵,仪态端方,鱼贯而入的时候,整个正厅的气场都变了。
"臣妇/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满厅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温姝也反应过来,连忙回到厅前跪下行礼。
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太后环顾了一圈厅内的情形,目光落在那些空了大半的席面上,眼底那点笑意微微沉了沉。
温崇山和温时父子为她大燕朝马革裹尸,尸骨未寒。
温家唯一的嫡女及笄,偌大的京城勋贵竟然只来了这么几个人?
她心里头生了几分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中间的通道。
太后拄着长公主的手慢慢走到正厅最前方,在赞礼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温姝身上。
"好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温姝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满室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还没有施妆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素白的小脸,微微泛红的鼻尖,一双桃花眼含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讶异和感动,眼尾微微挑着,像画师用最细的笔尖蘸了墨一点点勾出来的。
唇色是天然的浅粉,不需要脂粉点缀就已经足够秾丽。
她今日穿着里面那件大红的交领中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往下是玲珑起伏的曲线,被素白的寝衣虚虚笼着,却在跪坐的姿势里显出格外饱满的轮廓来。
身段纤秾合度,该瘦的地方纤纤一握,该丰腴的地方却毫不含糊。
太后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张脸,足足愣了有三息。
乖乖。
她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美人见过不计其数。
先帝在时宠冠六宫的杨贵妃,那是公认的倾国倾城了,可今日见了温姝,她竟觉得杨贵妃也要逊色三分。
倒不是说五官上有多大差别,而是那股子气质,明艳秾丽到了极致,偏偏又透着一种软乎乎的、不谙世事的娇憨。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糅在一处,反倒比纯粹的端庄或纯粹的妩媚都更勾人。
太后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拉温姝。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知多少,拉着温姝的手把她带起来,又顺势捏了捏她的手掌。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软乎乎的,皮肤细滑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这双手若是弹琴、作画、绣花,该有多好看。
太后心里头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正冲她笑眯眯地眨眼睛,母女俩眼底交换了一个"你懂了吧"的眼神。
"哀家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吧?"太后握着温姝的手没松开,慈眉善目地问。
温姝被太后那双温热的手攥着,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鼻子又酸了。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什么会来。
长公主昨日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她以为顶多是多带几个交好的夫人来撑场面,没想到长公主把太后本人给请来了。
这是多大的脸面。
有太后亲自驾临,放眼整个京城,还有哪个勋贵人家的姑娘及笄能有这份体面?
温姝眨了眨泛红的眼尾,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太后娘娘能来,是臣女的福气,更是温家满门的体面。
只是臣女不知娘娘驾临,未曾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像裹了一层蜜糖,听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太后越看越喜欢,连声道:"恕什么罪?是哀家自己非要来的。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哀家给你主礼可好?"
温姝还没开口,旁边王莺已经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臣妇替温家谢太后娘娘厚爱!"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拉着温姝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她回头冲跟来的平王妃等人招了招手:"你们也来瞧瞧,这孩子长得多好。"
平王妃和刘国公夫人等人凑上来,一个个看了温姝的脸,眼底齐齐闪过惊艳,嘴上免不了又是一通夸赞。
饶是温姝脸皮再厚,被太后拉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评头论足,也不由红了脸。
"好了好了,快让姝姐儿去换衣服吧。"长公主笑着打圆场,"吉时可不能错过了。"
太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温姝的手,坐上了首位。
温姝低着头快步往后堂走去,身后的目光铺天盖地地落在她背上,有惊叹的,有羡慕的,有揣测的。
她迈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厅方向,太后坐在首位上,端王妃和王夫人分别坐在两侧,长公主站在太后身后冲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方才空荡荡的席面此刻看起来居然热闹了不少。
虽然人还是那些,可太后来坐过的那把椅子仿佛把整个厅堂都照亮了。
温姝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了内堂。
等她换好及笄礼服走出来的时候,正厅里又是一阵安静。
大红色的曲裾深衣裹着她纤细而丰盈的身段,腰封束出一截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往上却是饱满得惊人的起伏。
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长发已经绾成了发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笄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当年自己及笄时祖母传下来的。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红烛的光在她身上流动,大红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
满厅的人看着她,没人说话。
林婉儿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陈玉筝张着嘴忘了合上,周灵素拽着旁边人的袖子一脸"我就说她美吧"的表情。
赵行舟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温姝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跪下,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绝色啊。
沈延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又暗了下去,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杯盏。
端王妃看了眼自家儿子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又看了眼跪在太后面前的温姝,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往后怕是要被满京城的青年才俊踏破门槛了。
太后接过赞礼递来的金笄,亲手为温姝簪上了发髻。
"哀家今日替温家老侯爷和侯夫人,替温大将军,替你哥哥,替你母亲,为你簪上这及笄之笄。"
太后的声音庄重而慈和,"愿你往后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温姝低着头,温热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听见满厅的人齐声道贺:"恭贺温大小姐及笄之喜…"
声音在侯府正厅里回荡开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没有来的夫人们,在半个时辰内就陆续收到了"太后亲临永明侯府为温家大小姐主礼"的惊天消息。
周家老夫人捏着帖子愣了半天,李家夫人手里的茶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王家婆媳面面相觑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太后娘娘亲自主礼。
她们一辈子能见太后几回?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面前,她们居然因为觉得温家败落了、不值得去了,白白错过了!
更何况听说太后还带了平王妃、刘国公夫人、李国公夫人一起去的!
那几位可都是京城贵妇圈里顶尖的体面人物,寻常宴会请都请不来!
有人懊悔得直拍大腿,有人立刻备了马车往温家赶想补救,可等她们到的时候,温家的及笄礼已经结束了。
温姝站在门口送客,看着后来那几辆急匆匆赶来的马车,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晚了。
太后来的时候不来,如今想来套近乎,门都没有。
她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转身关了侯府大门。
正厅里宾客已经散尽了,下人们正在收拾残席。
温姝靠着门框站在廊下,冬日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髻上那支赤金的笄簪,伸手轻轻碰了碰。
"爹,娘,哥哥,"她在心里小声说,"我及笄了。太后娘娘替我簪的笄。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
风吹过廊下,檐角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在夕阳里碎成一片金灿灿的粉末。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回了院子。
而皇宫那头,太后正坐在暖阁里,端着茶盏跟皇帝念叨个不停。
"你是没瞧见那孩子,乖乖,哀家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标致的小姑娘。
那眉眼、那身段、那软乎乎的性子……比当年的杨贵妃还要好看三分!"
赵祈坐在对面批奏折,头也没抬:"母后说了一刻钟了。"
"哀家还没说完呢!"太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表弟不是还没娶妻吗?哀家瞧着温家那丫头就挺好的…"
赵祈的笔尖顿了一下。
"母后,"他放下朱笔,抬头看着太后,"表弟的婚事他自己做主便好,您别掺和了。"
太后瞪他:"哀家怎么是掺和?哀家这是给他找好媳妇!你是没见那姑娘,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这后宫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懂什么叫美人?"
赵祈:"……"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表弟配不上她。"
太后一愣:"你说什么?"
"朕说表弟配不上温家小姐。"
赵祈重新拿起朱笔,垂眸落在奏折上,语气淡淡的,"您别乱点鸳鸯谱了。"
太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吭声。
她琢磨着皇帝这话里的意思,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算了,你不给哀家说合就拉到。"
太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不过哀家既然去给人家主了礼,你总得表示表示吧?人家爹和哥哥都给咱大燕把命拼没了,你做皇帝的不赏点什么?"
赵祈看了她一眼:"朕已经让冯德备了赏赐送过去了。"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算你有良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皇帝一眼,赵祈坐在御案后低头批着奏折,烛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神色。
太后摇了摇头,总觉得她这个儿子今天有点不大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她揣着满肚子疑惑走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祈批了两本折子,又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了片刻的呆。
永明侯府,雪澜苑。
温姝刚洗完澡换了寝衣,正窝在暖阁里拆太后送来的赏赐。
满满当当一匣子珍宝旁边,还多了一只紫檀木的长盒,打开来是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御用的东西。
盒底压着一张洒金笺,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嘉礼。"
没有落款,可那只描金五爪龙纹的笺纸,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姝捏着那张笺纸愣了愣。
皇帝陛下……怎么也赏东西来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最后把笺纸小心地收好,白玉如意让孙嬷嬷放进了库房的最高层。
窗外的月光落了一地银白,将满院的积雪映得亮堂堂的。
温姝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月色和雪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今天虽然开头不太好,可结局还不错。
太后来了,舅母来了,手帕交们都在。
至于那些没来的……
她眯了眯眼,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没关系,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