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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除夕那日,侯府里难得有了些热乎气儿。

厨房从早膳后就忙活开了,切菜的笃笃声、锅铲碰铁锅的哐当声、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腾的呼哧声,混在一处从灶房那头飘过来,隔着两道院子都能闻到年菜的香气。

八角、桂皮、老姜在热油里炸开的香味顺着风钻进了雪澜苑的窗缝里,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温姝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对联。

大红的纸,墨黑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笔锋遒劲有力,是张德全拿了帖子去城东老秀才那儿求来的。

老秀才平日里清高得很,轻易不给人写字,可一听说是永明侯府家的,二话没说提笔就写,末了还多添了一副"忠烈门第,世代流芳"的横批,分文未收。

张德全回来跟温姝禀报时,声音里带着哽咽。

温姝听完了没说什么,只把横批接过来,亲手贴在了正厅的门楣上。

"忠烈门第,世代流芳。"

八个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墨色的光。

她仰头看了许久,直到脖子都酸了,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锦袄。

袄面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针脚细密,是孙嬷嬷熬了几个夜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袄子有些长,袖口微微垂下来盖住半截手背,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白兔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了。

"大小姐,该去正厅了。"莲心从身后给她披上一件灰鼠皮大氅,又低头替她把衣襟拢了拢,"少夫人和小小姐已经过去了。"

温姝应了一声,拢了拢大氅领子,踩着院子里新扫出来的青砖路往正厅走。

地上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底下酥酥软软的,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溜雪,像画师用白粉笔勾的边。

温姝经过时停了停,伸手拨了一下低垂的枝桠,哗啦一声雪落下来,溅了她半幅裙摆。

她弯了弯嘴角,轻轻说了一句:"春天快来了。"

身后孙嬷嬷听见了,笑着接道:"可不是嘛,过了除夕就是春了。大小姐到时候又能看满院子的海棠花了。"

温姝没应声,只是笑意在眼底多停留了一瞬。

正厅里炭火烧得旺,一进门就被热乎乎的暖意扑了满脸。

八个铜盆大的炭炉子分置在四角,炭火红彤彤的,把偌大的厅堂烘得跟春天似的。

王莺穿着一件银红色的锦缎袄子,正坐在桌前给温仪整理衣领。

温仪今日穿了件大红的小棉袄,头上扎了两个红绒球。

整个人圆滚滚的像颗糖葫芦,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渣。

"姑姑!"看见温姝进来,温仪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小脸在她裙摆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桂花糕的印子,"姑姑过年好!仪儿要压岁钱!"

温姝被她这一撞差点往后仰,蹲下身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她的小手里:"喏,早就给你备好了。拿好了,别弄丢了。"

温仪攥着红封喜滋滋地又跑回王莺身边,炫耀似的举给她娘看。

王莺笑着摸摸她的头,又抬头看向温姝,冲她招了招手:"快坐,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温姝走过去挨着王莺坐下,往桌上扫了一眼,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红烧肘子,四喜丸子,糖醋排骨,蜜汁莲藕,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比不得父亲在时那样讲究的排场,可看着红红绿绿的,也透着一股子团圆喜气。

桌中央摆了一只铜锅,底下炭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祖母那边说了?"温姝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自己碗里,低声问。

王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凑过来同样压低了声音:"周嬷嬷传话说身子不适,头疼得厉害,怕是不能过来了。说让咱们自己吃就好,不必等她。"

温姝闻言挑了挑眉。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这个继祖母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所谓头疼,谁还不知道是装的?就是故意给她们添堵,让这顿年夜饭也吃不安生。

不过也好,柳氏不来反倒清净。

若她真来了,这一桌菜还不知要被挑出多少毛病来。

"不来就不来吧。"温姝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温仪碗里,又夹了一颗四喜丸子给她,"仪儿多吃点,长个子。"

温仪用力点头,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啃鱼肉,小嘴吃得油汪汪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王莺看着温姝那张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她知道小姑子心里肯定不舒服,除夕夜长辈缺席,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可她又不忍心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提那些糟心事。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让人去请一请?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寿安堂,传出去旁人会说咱们不孝顺。"

温姝摇了摇头,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王莺说:"她不想来,咱们硬请来了也是互相不痛快。

嫂嫂你放心,回头我让周嬷嬷给她送一桌菜过去,就说咱们体恤祖母身子不适,不敢劳动她老人家走动。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王莺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酒过三巡,温仪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半块糕点都攥不住了,眼皮耷拉下来又强撑着睁开,眼珠子在烛火里显得湿漉漉的。

王莺让碧桃把她抱下去歇息,温仪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姑……压岁钱……",惹得温姝笑出了声。

正厅里便只剩下姑嫂两个。

炭火烧得正旺,满室的暖意将窗外的寒意隔绝得干干净净。

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红光,将一屋子都罩进一种融融的、温热的色调里。

温姝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王莺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里晃了晃,映着烛火泛出碎金般的光。

"嫂嫂,"她端着酒杯冲王莺举了举,歪着脑袋看她,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咱们姑嫂说句真心话。"

王莺端起酒杯看她:"你说。"

温姝抿了一口酒,温热微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开一小团暖意,壮了几分胆子。

她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认认真真地看着王莺的眼睛。

"嫂嫂你还年轻。往后若是有合心意的男儿,芙儿一定会支持你的。包括仪儿,你也可以一并带走。

她是哥哥唯一的骨肉,无论她去哪里,都是我温家的血脉,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说得直白又真切,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王莺心头上。

温姝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见过太多寡嫂守节、一辈子被拖死在夫家的例子了。

那些所谓"贞节牌坊"背后,是多少活生生的女子被规矩和名声活活熬干了半生。

嫂嫂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温柔端庄,性子又好。

若是往后能遇到真心待她的人,她不想因为温家的缘故把嫂嫂一辈子困死在这座空荡荡的侯府里。

至于仪儿,那是哥哥唯一的孩子,她当然舍不得。

可若嫂嫂要带走她,她也绝无二话。孩子跟着亲娘总是最好的。

王莺怔怔地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杯里的酒液荡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烛火跳了跳,将姑嫂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纤细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缠着生长的藤蔓。

"芙儿,"王莺把酒杯放下,伸手覆住了温姝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却微微发凉,像情绪翻涌时血液都涌向了别处,"我跟你说说从前的事吧。"

温姝点头,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反握住了嫂嫂的手。

"我第一次见你哥哥,是那年春天在城外的玉泉寺。"王莺的声音柔和下来,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当年的景象。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我陪着娘去上香,回来的路上风筝被风吹跑了,挂在了路边的柳树枝上。

那树枝高得很,我踮着脚也够不着,正发愁呢,旁边忽然有个人翻身上了树,三两下就蹿到了枝桠间。"

她弯了弯嘴角,笑意里带着怀念和酸涩:"他从树上跳下来,把风筝递给我的时候,额头上还沾了一片柳叶。我那时候年纪小,忍不住笑他,他挠了挠头,脸红得跟树上的春桃似的。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答'我姓温,单名一个时字,时辰的时。'"

"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傻,谁介绍自己会说时辰的时啊。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觉得武将家的子弟粗鄙,才故意说得文绉绉的。"

温姝听着,眼前仿佛也看见了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哥哥,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身骑装还没换下来,箭袖上沾了马场的灰,顶着一脑袋树叶冲人家姑娘傻笑。

他那时候笨得很,在姑娘面前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憋半天憋出一句"时辰的时",爹知道了笑了他整整半个月。

"后来他托人来提亲,我爹原本不太愿意的,觉得武将家的子弟性子粗蛮,配不上我们书香门第。

可你哥哥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门口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筐刚摘的枇杷,用竹篮装着,篮底还铺了一层荷叶。

有时候是一只自己雕的小木马,雕得歪歪扭扭的,可马鬃的纹路他一根一根刻得很仔细。还有一次,"

王莺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滑了下来。

"还有一次他送了只活的大白鹅来,说是我给我养着玩的。那只鹅在我家院子里追着我爹满院跑,撵得我爹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拿他没办法。他后来悄悄跟我说,他是故意的,就想让我爹记住他。"

温姝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可眼眶也热了。

她想象着哥哥当年那副调皮又执拗的模样,心里头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酸又软。

王莺收了笑,擦了一把泪,握紧温姝的手。

她的掌心比方才更烫了,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攥在了这只手里。

"芙儿,我嫁给了温时,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他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用袖子抹去了。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沉沉的全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你别担心我。我就是守着这些回忆,守着仪儿,守着这个家,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王莺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把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她重新端起酒杯,"以后咱们姑嫂一起撑起这个家,好不好?"

温姝的眼泪也下来了,她端起酒杯跟王莺碰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杯壁相撞的脆响清亮亮的,像一声小小的誓言。

姑嫂两个仰头把酒干了,温热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温姝放下酒杯,看着对面王莺同样泛红的眼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满桌残羹和烛火互相看着,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外面雪下得越发大了,纷纷扬扬的,将整座侯府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一晃,满室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正厅里的红烛烧到了底,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红色的小山。

那是团圆饭从开始吃到深夜的印记。

王莺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时哥,你放心。我会守着咱们的回忆,守着咱们的仪儿,守着这个家。"

温姝在旁边听见了,伸手过去握住了嫂嫂的手。

两只同样纤细的手交握在一起,互相传递着那一点点暖意。

窗外爆竹声忽然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不知是谁家最先放起了烟火。一簇簇金光银花在夜空里炸开,透过窗纸映进来明明灭灭的光,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新的一年来了。

大年初一。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傍晚总算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白茫茫地铺了满城,将整个京城映得亮堂堂的,仿佛天还没黑透似的。

侯府门口挂了两盏新扎的走马灯,红绸糊的灯面上画着年年有余的图案,烛火一烘,热气推着灯面缓缓转动,几条鲤鱼在灯上游来游去。

温仪趴在门廊下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小脸被红烛映得红扑扑的,回头冲温姝喊:"姑姑姑姑,灯在动!鱼在游!"

温姝笑着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姑姑带你出去看花灯。今晚街上可热闹了。"

王莺本来也想跟着,可连日操劳有些着了风寒,午后又咳了一阵,脸色瞧着不太好。

温姝好说歹说把她摁回去歇着了,又让孙嬷嬷熬了姜汤送过去。

最后是温姝一个人带着温仪出了门,身后跟着莲心和青棠两个丫鬟。

温姝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袄,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剔透。

外头罩了件银灰色的披风,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整个人清清冷冷的,瞧着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白梅。

她头上戴了一顶浅色的帷帽,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下巴和偶尔从纱后透出的潋滟眸光。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城南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纱灯、宫灯,五颜六色地连成一片,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铺子里飘出汤圆的甜香和烤栗子的焦香,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

拉二胡的盲眼老人坐在桥洞底下拉着喜洋洋的调子,琴声混着满街的笑闹声,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温仪趴在车窗边看得眼睛发亮,小脸贴着掀开的车帘缝隙往外张望,哈出一团团白雾:"姑姑!那个灯好大!那个兔子会动!姑姑你快看!"

温姝被她拽着袖子摇来晃去,笑着应道:"看到了看到了,一会儿下车姑姑给你买一个兔子灯好不好?"

温仪拼命点头,两只红绒球在头上跟着颤了颤。

马车在街口停下来,莲心先跳下去,又回身把温仪抱了下来。

温姝自己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车,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将她帷帽的轻纱撩起一角,露出一张在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仰起头,正好看见天空中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细细小小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夜幕里飘落下来,穿过满街花灯的光晕,映出浅浅的、柔和的轮廓。

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掌心摊开,薄薄的白兔毛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几片雪花落上去,瞬间融成一点微凉的水珠,在掌心灯光下闪了闪。

她弯着嘴角笑了一下,低头去看身边的温仪。

小丫头已经撒开腿往前跑了,跑到最近的一个花灯摊子前停住,仰着脑袋看一盏做成小狐狸模样的灯。

那灯做得精巧极了,狐狸的耳朵尖尖地竖着,尾巴蓬松地翘起来,烛火从薄薄的绢纱里透出来,将整只狐狸映得暖融融的。

温仪看得眼睛都直了。

温姝快步跟上去,帷帽的轻纱在风里拂动,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和微微弯着的唇角。

她走到摊前蹲下来,跟温仪一起看那盏狐狸灯。

"喜欢吗?"她侧头问。

温仪用力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喜欢!"

温姝弯着眉眼笑了笑,抬手去够那盏灯。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色,轻轻拨动灯下的流苏,穗子便晃了起来,狐狸灯的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摇了摇。

街对面的酒楼上,二层的雅间窗扇半开。

赵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寻常锦袍,外罩一件墨狐皮的大氅,墨色的毛领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在脑后,没有戴冠,瞧着比宫里头那副端肃模样随意了不少。

可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上位者气度却怎么都遮不住。

冯德缩在身后的角落里坐着,面前也摆了一壶茶。

可他一口都不敢多喝,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个摆件。

难得大年初一,陛下说要出来看看京城百姓过年的光景,冯德哪儿敢拦?

只求别出什么乱子就谢天谢地了。

赵祈原本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人头攒动。

街面上热闹归热闹,满城的花灯连成一片璀璨的河流,可他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和笑脸,心里头却没什么波澜。

他喝了口酒,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目光随意地掠过街口停住的一辆青帷马车,又移开了。

然后那阵风吹了过来。

马车上下来的姑娘帷帽轻纱被掀开的瞬间,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只一眨眼的功夫,可那一眼足够他认出来了。

是她。

永明侯府的那个小姑娘。

赵祈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见她下了车,踩着满地积雪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去看天上飘下来的雪。

细碎的雪花落了她满身,她摊开手掌去接,掌心里融了一小片水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的,却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街的花灯在她身后铺陈开去,橘红的、暖黄的、淡粉的、青碧的光交错着。

落在她月白的衣裳和银灰的披风上,将她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的侧脸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鼻梁秀挺,唇色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下颌的线条柔美而纤细。

帷帽的轻纱飘落在肩后,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和一小片精巧的耳廓。

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白玉坠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动着,将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引过去。

她今日穿的月白色锦袄收腰做得极好,纤纤一把的腰身被银灰色的丝绦束着。

往上却是饱满丰盈的弧度,在披风与锦袄的衣料间若隐若现。

她蹲下身的时候,衣料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下,勾勒出玲珑起伏的轮廓来,又很快被她站起来的动作掩住了。

赵祈的目光暗了一暗。

他慢慢把酒杯送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沾了唇,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酒杯,视线依旧锁在楼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看见她蹲在花灯摊前,跟身边那个扎着红绒球的小丫头一起看一盏狐狸灯。

她的肩膀微微侧着,整个人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伸手去够那盏灯的时候。

流苏的穗子擦过她的指尖,她偏头笑了一下,跟那小丫头说了句什么,小丫头便咯咯地笑起来。

她看那孩子的眼神,温柔得像把月光揉碎了撒进去。

赵祈攥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冯德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陛下,酒凉了,要不……要不给您换一壶?"

赵祈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仍旧看着楼下那道身影,看着她从摊主手里接过狐狸灯递给小丫头。

看着她低头替小丫头把披风的系带重新系好,看着她站起身来往街心走了两步。

花灯的光从四面涌过来落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尾鱼游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的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来。

那人显然是冲着她去的,几步就蹿到了她面前,站定之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傻乎乎的,两颊被冷风吹得泛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行舟。

他那不成器的堂弟。

楼下街道上,温姝正牵着温仪在看那盏狐狸灯,忽然感觉有人凑了过来,还隔着两步的距离就停住了,一副想靠近又不太敢的模样。

她抬头一看,端王府世子赵行舟站在两步开外,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正冲她傻笑。

"温、温大小姐!"赵行舟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身侧,"好巧啊,你也来看花灯?"

温姝看了他一眼,隔着帷帽的轻纱看不真切,可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出来,客客气气的:"世子安好。除夕刚过,带侄女出来走走。"

赵行舟"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帷帽轻纱后若隐若现的轮廓上又飞快地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像只扑棱着翅膀不知道怎么落脚的麻雀。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个……这灯真不错。我、我给你买一个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蠢。

人家带着小侄女逛花灯,他一个外男上来就要替人家买灯,怎么想都不妥当。

温姝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隔着轻纱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赵行舟总觉得她好像在笑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手里挑好的狐狸灯递给摊主:"这个多少钱?"

赵行舟连忙伸手去掏荷包,手忙脚乱地把钱袋的系绳都扯打了结。

温姝已经利落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给了摊主,接过狐狸灯递到温仪手里。

小丫头抱着灯开心得直转圈,狐狸的尾巴在灯面上晃来晃去,烛火映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温姝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得像春水,然后才重新看向赵行舟,微微颔首:"世子客气了。

仪儿的东西,我这个做姑姑的自然会给她买。不敢劳烦世子破费。"

赵行舟讪讪地收回手把钱袋塞回腰间,挠了挠头干笑道:"也、也是,是我唐突了。那个……温大小姐今日出来得早?

我方才在那边就瞧见你的马车了,一直想过来打个招呼又怕打扰你。"

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一直想过来"岂不是承认自己一直在偷看她?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连忙咳嗽两声掩饰道:"咳咳,我是说,这街上人多,温大小姐一个人带着小侄女,可、可要多加小心。"

温姝看了他一眼,帷帽轻纱后那双桃花眼含着一点笑意,可到底没有拆穿他。

"世子费心了。我带着丫鬟,不妨事的。"

她说着,温仪已经抱着狐狸灯跑出去好几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冲赵行舟微微欠身。

"仪儿跑远了,我先去追她。世子自便。"

赵行舟连忙道:"你忙你忙,我……我正好也往那边走走,顺路。"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要命,可温姝已经转过身去追温仪了,月白的背影在满街花灯里一晃一晃的,走得极稳。

赵行舟站在原地愣了两息,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楼上的赵祈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久久没有放下。

他看见赵行舟凑在温姝身边殷勤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指指远处的灯,一会儿指指桥头的杂耍,嘴巴一刻不停地动着。

他看见赵行舟伸手去指远处一盏大号的走马灯时,借着转身的动作故意往温姝那边靠了靠。

他看见温姝在这时候恰好侧身蹲下去给温仪整衣领,不偏不倚地避开了那半步距离。

赵行舟扑了个空,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又很快堆起笑来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赵祈把酒杯搁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笃。

节奏不快不慢,可冯德在后头听得后脊梁骨一阵发紧。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陛下这个动作他见过,通常是在朝会上。

哪个大臣的奏疏惹了陛下不痛快的时候,陛下就会一边听一边叩桌沿。

可今夜朝会早就散了。冯德缩着脖子没敢吱声,只默默往角落里又挪了挪。

楼下,温姝牵着温仪又逛了大半条街。

温仪一只手抱着狐狸灯,另一只手被温姝牵着,走得摇摇晃晃的,可小脸上全是兴奋的笑。

她们经过卖糖人的摊子,温仪又迈不动腿了,温姝便停下来给她买了一只糖画的小兔子。

温仪举着糖兔子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甜丝丝的糖香沾了一手。

赵行舟一直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偶尔凑上来说两句话。

又怕显得太刻意似的退开两步,像只围着花朵转圈的蜜蜂,嗡嗡嗡地飞个不停,又不敢真的落上去。

温姝始终保持着客气而不失礼数的距离,既不冷落他,也不给他任何多余的念想。

赵行舟说什么她都温声回着,可那客气里头的疏远明明白白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墙。

又走了一段路,温仪终于开始犯困了。

小丫头抱着狐狸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迷迷瞪瞪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走着走着就往温姝腿上歪。

温姝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温仪立刻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手里的糖兔子还没吃完,攥得紧紧的,嘴角沾了一小片糖渍。

温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丫头便彻底闭了眼,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灯火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温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花灯还亮着,可人群渐渐稀疏了些。

她侧身冲赵行舟微微颔首:"世子,天色晚了,仪儿困了,我先带她回去了。"

赵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她怀里已经睡着的温仪,又看了看她隔着轻纱依旧看得出几分疲惫的眉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那……那你路上当心。今晚风大,别着凉了。"

温姝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莲心快步赶上来想要接过温仪,温姝摇了摇头,自己把侄女稳稳当当地抱着。

月光和灯影落在她月白的衣裳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团子裹着披风,睡得正香。

走了两步,她忽然若有所觉地偏过头,目光越过街对面的屋顶和花灯,落在了那间亮着暖黄灯火的酒楼上。

二层的窗扇半开着,窗台边放着一只青瓷酒杯,杯沿在月光下泛着釉色的光。

旁边隐约有个人影站着,披着深色的大氅,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距离太远,隔着满街的花灯和人潮,温姝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沉静的轮廓立在窗后。

可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分量,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都感觉得到,沉沉的。

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要透过她帷帽的轻纱和月白的衣裳,看清她整个人似的。

温姝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眼,想要辨认那人的模样,可夜风吹过来,轻纱又拂动了几下,扰了她的视线。

莲心在身后轻声催促:"小姐,风大,快上车吧,别冻着。"

温姝收回视线,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灯火和风雪隔绝开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在积雪的路面上轧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温姝抱着睡熟的温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的转弯处,将酒楼上那扇半开的窗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赵祈站在窗后,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远,汇入满街的人潮和灯火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他面前那杯酒吹得泛起细小的涟漪,酒已经彻底凉透了。

"冯德。"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许。

冯公公一个激灵从角落里站起来:"陛下?"

"回宫。"

冯德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杯盏茶壶。

赵祈披着大氅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又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花灯如昼,烟火气息浓得化不开。

可他目光所及的那一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视线,下了楼。

马车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痕,一直延伸到宫门前。

赵祈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毛领边缘。

墨狐的皮毛触手温润,可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她仰头接雪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蹲在花灯摊前给侄女整理衣领时垂下的眼睫,温柔得像拢了一捧月光。

赵行舟凑过去时她不着痕迹退开的那半步,礼貌而不失疏离。

她抱着睡着的小丫头转身离去前忽然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隔着满街的花灯和人潮。

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可那一眼落在他身上时,他竟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赵祈睁开眼,在昏暗的车厢里坐直了身子。

"陛下?"冯德的声音从车帘外小心翼翼地传进来,"到了。"

赵祈掀开车帘,踩着脚凳下了车。

宫灯橘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玄色的大氅染上一层暖色,可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大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冯公公在后面小跑着跟,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赵祈在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折子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的夜色,雪光将天映得发白,一轮冷月挂在飞檐翘角上,孤零零地悬着,清辉洒了满地。

他想,原来她会那样笑。

温柔缱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神仙。

满天的雪和满街的花灯都不及她垂眸那一瞬。

赵祈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声,暖黄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向来冷峻的眉目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觉得,京城的花灯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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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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