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月十五刚过,王莺回了趟娘家。
礼部尚书府坐落在城东的甜水巷,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楣上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是王莺父亲王大人当年高中时先帝御赐的。
温家的马车停在大门口,门房一见是姑奶奶的车,早有人一溜小跑进去通传了。
王莺前脚刚跨进二门,后脚就被她母亲王夫人拽进了内室的暖阁里。
王夫人把丫鬟们都撵了出去,亲自给女儿倒了一杯热茶塞进手里,然后往她对面一坐,急急地问:"怎么样?姝姐儿当真说要招婿?"
王莺捧着热茶暖了暖手,一路过来马车里冷得很,她指尖冻得发白。
她点了点头,低声把初八那天族老们登门、温姝如何当众说出要招婿、柳氏和族老们如何被堵了回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夫人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姝姐儿那孩子……"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是个有主意的。可这招婿二字说来轻巧,真要办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娘,您人脉广,帮着打听打听,"王莺攥住母亲的手,"京城里头有没有差不多的年轻后生,家世清白、人老实本分的,愿意入赘温家的?
也不求多富贵,哪怕是个寒门举子都行。只要人品好,肯让将来的孩子姓温,别的都好商量。"
王夫人点了点头,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放心,娘这就托人去打听。
你爹在朝中认识的人多,左右那些同僚家里有什么适龄的子弟,娘都给你问问。"
接下来的日子,王夫人确实尽心尽力地打听了。
她先是让身边的得力婆子悄悄去几家平日里走动勤快的勋贵府上探了探口风。
开头几家倒还客气,说"温家小姐的品貌自是没话说,只是入赘……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家的孩子好歹也是嫡子";再到后面几家,话就越来越不好听了。
"温家小姐要招婿?这不是开玩笑么。堂堂侯府嫡女,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
"一个姑娘家,招个赘婿回来,往后脸上能有什么光?"
"正经人家的子弟,谁愿意去做上门女婿?这传出去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夫人听了这些回话,气得整宿没睡着。
她打听到的最后几户人家,连嫡次子都不愿意。
有些确实家世配不上温家的旁支庶子,倒是有几分兴趣,可王夫人瞧着那些人的人品和样貌,又实在替温姝委屈。
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怎么配得上姝丫头那般品貌?
她思来想去,最后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王莺从娘家回来那日,脸色不大好。
她没跟温姝明说什么,可温姝看她那副强撑笑意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嫂嫂别愁,"温姝坐在暖阁的窗边,怀里抱着手炉,软着嗓子安慰她。
"慢慢来嘛,这才刚开始呢。京城没有就去城外找,城外没有就去南边找。天下那么大,总有人不介意做上门女婿的。"
王莺看着她那张在冬日暖阳下白得发光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她的芙儿这么好,怎么就要受这种委屈?
二月初,温姝的舅母谢氏来了一趟侯府。
谢氏原本答应要在侯府多住些日子的,可冯玉和今年要考春闱,她得回去替他打点。
临走前来看看外甥女,还带了一包岭南那边的干果和几匹新样的杭绸。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谢氏拉着温姝的手,一边拿帕子给她擦嘴角沾的干果碎屑,一边心疼地念叨:"瘦了瘦了。这才多久没见,下巴又尖了一圈。"
温姝咧嘴笑:"舅母每次都这么说。"
谢氏叹了口气,把帕子叠好收起来,话锋一转就拐到了招婿的事上:"我听说族里那些老头子上门闹了?你嫂嫂回娘家打听了好几日都没什么结果?"
温姝点了点头,剥了一颗杏仁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没事的舅母,我不急。"
谢氏看着她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她伸手戳了戳温姝的脑门儿,半真半假地笑道:"若实在找不着合适的,让你表哥来给你当上门女婿得了,反正他也还没娶妻。"
温姝"噗"一声把嘴里的杏仁喷了出来,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舅母!您说什么呢!"
谢氏笑得前仰后合:"逗你玩的!你表哥那个死脑筋,读书都快读傻了,哪配得上你?
再说了,冯家就他一根独苗,你舅舅和我还想抱孙子呢,哪能让他去入赘。"
温姝拍着胸口顺气,脑海里浮现出冯玉和那张书呆子似的脸。
她这位表哥每次见她都"芙儿妹妹"长"芙儿妹妹"短,可他连跟姑娘说话都会脸红,让他来做上门女婿?
怕不是进了洞房就要连夜翻墙逃走。
"舅母别打趣我了,"她重新剥了一颗杏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事儿不急,慢慢寻就是了。"
谢氏收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舅母说正经的。
你若是有一日真寻着了合适的人,甭管他什么出身,只要人好、肯真心待你,舅母都替你高兴。旁的虚的,都不重要。"
温姝点了点头,把脑袋往舅母肩上一靠,软软地"嗯"了一声。
二月中旬的一天,侯府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
通传的小厮一路小跑着到了雪澜苑,禀道:"大小姐,承恩伯府沈大公子求见。"
温姝正在暖阁里翻一本旧年的账册,闻言抬起头来,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
沈延?
她放下账册,想了想,起身换了件衣裳,又让人去请王莺一起来正厅。
沈延来得比上次送灵时更正式了些。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瞧着倒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他坐在正厅的客位上,面前放着茶盏,却没有喝,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
温姝和王莺一同走了进来。
沈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温大小姐,温少夫人。"
温姝还了一礼,在王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沈公子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沈延重新落座,目光在温姝脸上停了一瞬。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夹袄,不施脂粉。
长发松松地绾着,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可偏偏那眉目在素净的衬托下愈发明艳得有些过分。
他喉头微微动了动,垂下眼。
"我近日听闻,温大小姐……有意招婿?"
温姝面色不改,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沈延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焦急。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比方才急了些:"温大小姐,你莫要冲动。你如此品貌,何苦委屈自己找一个门第低微的赘婿?
你若是愿意……承恩伯府随时可以上门提亲。我沈延虽然不才,可家中也算殷实,长辈也都喜欢你。你嫁过来,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温姝安静地听他说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沈延,声音温温软软的:"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要招婿入赘,留在永明侯府。
我父亲和哥哥不在了,嫂嫂和仪儿需要我。侯府的担子,我放不下。"
沈延急道:"你可以嫁给我,我一样可以帮你照看侯府!你若担心你嫂嫂和侄女,我……"
"沈公子。"温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软,可语气里的坚定谁都能听出来,
"你若真心愿意入赘温家,我倒可以重新考虑。"
沈延愣住了。
他看着温姝那双平静的桃花眼,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入赘。
他承恩伯府的大公子,嫡长子,将来要承袭伯府爵位的。
他若入赘温家,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他爹能把他腿打断。
沈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黯淡了下去。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声音低了下去:"我……你知道我不可能入赘的。"
温姝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极了:"所以沈公子,咱们没有缘分。你是个好人,可温家的事,我自己扛得住。"
沈延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面前这个姑娘分明眉眼温柔、身形纤细。
可她说出"我自己扛得住"这几个字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竹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
他以为她是一时冲动、是一时赌气,只要有人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她就会动摇。
可他方才听完了她那几句话,他就明白了,她不是冲动,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愿意为了侯府、为了嫂嫂和侄女,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沈延站了起来,冲温姝深深一揖。
"是我唐突了。温大小姐的大义,沈延佩服。日后若有用得着承恩伯府的地方,大小姐只管开口。"
温姝站起身来还了一礼:"沈公子客气了。"
沈延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回头看了温姝一眼,她站在正厅中央,素白的衣裳映着从门外漏进来的春光,整个人像一枝开在风里的白玉兰。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王莺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沈延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温姝。
"芙儿,你方才……真的一点都没动摇?"
温姝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歪着脑袋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沈公子确实人不错,可我不想嫁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院子里还有两个通房呢。
我要是嫁过去,日日对着旁人,心里多堵得慌。"
王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担忧也散了不少。
"行行行,不嫁就不嫁。咱们慢慢找。"
姑嫂两个相视一笑,外头的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地。
与此同时,端王府里正闹得天翻地覆。
赵行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的茶盏已经摔了三个,地上白瓷片碎了一地,伺候的小厮们缩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面色涨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要入赘温家!你们谁也别拦我!"
门外,端王妃靠在廊柱上,拿帕子按着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端王负着手站在旁边,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端王压着嗓子吼道,手指头都在抖,
"端王府就这一根独苗!他要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传出去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端王妃白了他一眼:"你吼我有什么用?是你儿子自己犯浑,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正说着,书房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了,赵行舟红着眼眶冲出来,梗着脖子嚷嚷:"爹!娘!温小姐要招婿,我正好没娶妻,我去正合适!
你们不答应,我就去宫里求堂兄做主!"
端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堂兄是皇帝,你让他给你做主入赘温家?
他要是能答应,本王这端王的帽子倒过来戴!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赵行舟不肯,梗着脖子还要犟。端王也不跟他废话,冲旁边的侍卫一挥手:"把他给我架到祠堂去!跪足了三个时辰再放出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行舟的胳膊,拖着他就往祠堂的方向走。
赵行舟被架着还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爹!娘!我是认真的!温小姐那样的美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堵上他的嘴!"端王暴喝一声。
侍卫连忙腾出手来捂住了赵行舟的嘴,世界总算清净了。
端王妃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被拖走的身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叹了口气,低声对端王说:"这事儿也怪不得舟儿。那位温小姐……我见过,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品貌身段都挑不出错,性子也好。舟儿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
端王余怒未消,瓮声道:"喜欢就可以胡闹了?!人家再漂亮也是别人家的姑娘!
他是端王府的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去入赘温家像什么话!"
端王妃懒得跟他吵,转了个身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书房门口那三个碎了一地的茶盏,摇了摇头。
赵行舟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跪得青紫了一大片,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张在花灯下笑盈盈的脸。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端王府列祖列宗的牌位,小声地念念有词。
"祖宗们别怪我不孝,温小姐真的是……真的是太好看了。
我要是有福气娶到她,你们在地下也能跟着沾光是不是?"
祖宗们自然不会回答他。
门外守着的侍卫听见里面的嘀咕声,对视一眼,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跪到日落时分,赵行舟终于被放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路过正院时正好撞见他娘端王妃在廊下喝茶,立马凑过去蹲在端王妃脚边,仰着脸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娘……"
端王妃低头看他,那张俊脸上沾了灰,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因为跪了太久有些发白。
她到底心疼儿子,伸手把他脑袋上的灰拍了拍。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端王府也只有你一个世子。你想入赘温家,除非……"
赵行舟眼睛一亮,猛地打断她:"除非什么?娘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
端王妃被他这副豁出命的架势气笑了,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除非我能再给你生个弟弟替你承爵,你爱入赘哪儿入赘哪儿。"
赵行舟:"……娘,你这不耍赖吗。"
"耍什么赖?"端王妃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自己想想,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入赘温家了,端王府谁来继承?让你堂兄来?
你堂兄是皇帝,他看得上咱家这个王爷的帽子?让你二叔家的堂弟来?你二叔跟你爹吵了二十年的架,你爹能把爵位给他,我跟你姓赵。"
赵行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发现他娘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二叔跟他爹势同水火,过年吃顿团圆饭都能为了谁坐主位掀桌子。
把端王府的爵位让给二叔家的堂弟,他爹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那……那我生个儿子,先让他继承了端王府,然后我再入赘…"
"你媳妇都还没影儿呢,上哪儿生儿子去?"端王妃斜睨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入赘了温家,生出来的儿子姓温,你让姓温的来继承端王府?你爹不得拿祠堂里的牌位砸死你。"
赵行舟彻底蔫了。
他把脸埋进娘亲膝上铺着的锦褥里,闷声闷气地嚎了一嗓子:"那我这辈子岂不永远娶不到温小姐了!"
端王妃被他这一嗓子嚎得耳朵嗡嗡响,抬手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嚎什么嚎!人家温小姐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你在这儿单相思个什么劲儿?
回头娘替你留意别家的姑娘。咱们端王府的门第,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还是办得到的。"
赵行舟把脸闷在锦褥里不吭声,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耳朵尖。
端王妃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小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头一回动了真心,偏偏撞上这么个铁板。
温家那丫头她确实喜欢,可让儿子入赘温家……她再喜欢人家姑娘也不能这么干啊。
这事儿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端王府世子闹着要给永明侯府做上门女婿,被端王罚跪祠堂,这种八卦消息在勋贵圈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更有好事者把细节添油加醋,说世子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嚎着"温小姐等我",连嘴里塞的布都被他咬破了,活脱脱一出痴情郎君大闹王府的戏码。
没出三日,满京城都知道温家小姐要招婿了,而且连端王世子都心动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列位看官,话说那端王府的世子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可偏偏为了永明侯府那位天仙似的小姐,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哭了一下午。要说那温家小姐得有多好看……"
底下茶客们嗑着瓜子笑成一片:"有多好看?"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扇子:"这么说吧,满京城的花灯加在一块儿,都不及人家姑娘一个笑。"
"嚯——"
有人起哄说:"那端王世子最后入赘了没有?"
说书先生一合扇子:"入赘?端王爷就这一个儿子!
世子要入赘温家,端王府的爵位传给谁?难道传给隔壁二叔家那个跟端王打了二十年架的堂弟不成?"
满堂哄笑。
消息传回永明侯府的时候,温姝正窝在暖阁里吃杏仁。
莲心一边给她续茶一边眉飞色舞地把茶楼听来的段子学给她听,学到最后那句"端王府的爵位传给隔壁二叔"的时候,温姝笑得把嘴里的杏仁喷了满桌。
"咳咳咳……"她拍着胸口顺气,眼泪都笑出来了,"二叔……端王爷和他二弟不是势同水火吗?这说书的也太敢编了。"
莲心也笑得前仰后合:"可不是嘛!奴婢听说端王爷听了这段子,气得摔了一只茶盏,让人去查是哪家茶楼说的,要砸人家的场子。"
温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靠在引枕上摇了摇头,心里头却对那位端王世子多了几分感念。
他固然是有些鲁莽、有些孩子气,可这份心意好歹是真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了一个姑娘闹到去跪祠堂的地步。
不过感念归感念,她可不敢真让他入赘。
端王府的独苗世子来给她做上门女婿?她怕是被端王妃拿扫帚打出京城的命。
她把这事儿抛到脑后,重新捧起账册翻看起来。
春风吹进半开的窗扇,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褐色的枝条上透着浅浅的绿意。
檐角的冰凌化得差不多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温姝翻了两页账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望着窗外那片嫩绿色的春意发了会儿呆。
父亲和哥哥去年走的时候也是春天。北境的春天来得晚,草还没绿透,漫山遍野的风沙里他们策马而去,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芙儿乖乖在家等着,爹和哥哥打完仗就回来。"
她没有等到他们。
可春天还是来了,一年一年地来,从不迟到。
温姝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一笔一笔地核对账册上的数目。
窗外春风拂面,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将她素白的衣摆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京城里关于温家小姐招婿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笑她痴心妄想,有人怜她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