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八那日,侯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头一辆是黑漆平顶的,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下来的是温氏族中辈分最高的几位族老。
打头的是温氏族长温崇礼,论辈分是温崇山的堂兄。
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高个子,留一把山羊胡,一双三角眼精明锐利,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者,都是族中耆老,一个个板着脸,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德全在门房看到这阵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他在侯府当差几十年,这些族老平日连年节都懒得走动,今日大年初八齐齐登门,怕是要出大事。
他小跑着去了雪澜苑。
"大小姐!族里的几位老太爷来了!"
张德全气喘吁吁地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份焦急怎么都掩不住,"温崇礼老爷子领头,说是有要事与大小姐和少夫人商议。"
温姝正在暖阁里拆孙嬷嬷给她新缝的一双袜子。
藕荷色的缎面上绣了两只小兔子,针脚细密,是孙嬷嬷趁过年这几天赶出来的。
她听了张德全的话,手里拆线头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族老?"她把袜子放在膝上,慢慢坐直了身子,"大年初八,来做什么?"
张德全摇头,脸色发白:"老奴不知。可瞧着温老爷子那脸色……怕不是什么好事。"
温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素青色棉袄,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比甲,长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边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不施粉黛,可眉目间的秾丽依旧掩不住。
"请几位老太爷去正厅坐,上最好的茶。让人去松风院请少夫人过来。"
她声音稳当当的,"我换件衣裳就来。"
孙嬷嬷连忙去打水给她净手更衣。
温姝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头披了件银灰色的披风,头发重新绾了个简洁的同心髻,簪了支白玉簪。
她站在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看着足够从容体面了,这才抬脚往正厅走去。
她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她停了停步子,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正厅里坐着四位族老,温崇礼坐在首位,其余三位分坐两侧,每人手边都搁着一盏茶,可茶盖还盖着,显然谁都没有心思喝。
王莺已经到了,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端庄的神色。
温姝进来的时候,温崇礼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侄女来了,坐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个晚辈。
温姝依言行了一礼,在王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偏头看了嫂嫂一眼,王莺冲她递了个眼神,她也说不准这些族老来是为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们,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大伯今日登门,不知有何事?"温姝开口,声音温软客气,带着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恭敬。
温崇礼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才咳嗽了一声开口:"今日我们来,是有一桩事要与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王莺一眼,又看了温姝一眼,三角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永明侯府的爵位是朝廷封的,一代传一代,原该由温时侄子承袭。可如今温时侄子战死沙场,并无子嗣留下。
按我大燕朝的宗法制,爵位若无嫡子承袭,理应由族中收回,再议立旁支。"
温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崇礼继续说:"至于这侯府的田产、铺面、宅邸,按理说也是族中公产,既已无男丁承继,便该归入族中祠堂,由族中统一管……"
"大伯。"温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侯府的家产是先父大半辈子的心血,是哥哥战功换来的赏赐,是我母亲的嫁妆!我嫂嫂、仪儿和我,哪一个不是温家的人?怎么能说无男丁便要收回?"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稳稳的,底下那层硬意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温崇礼皱了皱眉,跟旁边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温崇义开口道:"侄女,你这话就说岔了。族中规矩历来如此,女子终归是外姓人,要嫁出去的。你嫂嫂姓王,你日后也要姓旁人的姓。
这侯府没有男丁,往后谁来撑门户?朝廷的诰封、祭田的维护、族谱的传承,哪一样不需要男子来操持?"
"我倒是有个主意,"温崇礼接过了话茬,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跟晚辈讲道理,
"从族中挑一个品性端正的男孩过继到温时侄子名下,记在你嫂嫂膝下,就算嫡子了。
这样爵位有人承袭,家产也有人打理,你们姑嫂二人也不用操心,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就是了。"
温姝没说话。
王莺攥着帕子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温崇礼,声音发紧:"大伯,过继……过继谁家的孩子?"
温崇礼捋了捋山羊胡:"这个不急,回头族里仔细商议…
"我不答应。"
王莺的声音不算高,可那四个字砸出来的时候,她整张脸都白了,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把眼泪忍住没有掉下来。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又强撑着立起来的竹子。
"时哥的骨血只有仪儿一个。我宁可守着仪儿过一辈子,也绝不从旁处过继什么嗣子。"
温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旁边另一位族老温崇和哼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女子终归是女子,律法不认女子承爵。
你不肯过继嗣子,永明侯的爵位就要被朝廷收回去!到时候你们姑嫂住哪里?仪儿怎么办?你这是任性妄为!"
"我再说一次,永明侯府的爵位和家产,都是父亲和哥哥拿命换来的。"
温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面朝着四位族老站定。
她身形纤细单薄,站在四个养尊处优的老者面前,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去。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桃花眼里平日里的软糯笑意此刻全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清凌凌的冷意。
"大伯,三位叔伯,我敬你们是长辈,可有些话我得说明白了。"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仪儿是我哥哥的亲骨肉,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我大燕朝的宗法虽不认女子承爵,但朝廷素来体恤功臣之后。
我温家满门忠烈,先父尸骨未寒,若当真到了朝廷要收回爵位的那一步,我自会去求长公主、求太后娘娘,请圣上开恩。但在那之前,温家的家产,谁也别想动。"
她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钉得稳稳当当。
"侯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父亲在世时亲手打点起来的。那些铺面田产,是母亲嫁妆里带来的体己和父亲多年征战攒下的俸禄。
这些东西留着是给仪儿将来出嫁的底气,是给我嫂嫂后半辈子的依靠。谁要是想打着'族中公产'的名目来分一杯羹……"
温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艳艳的,可看在温崇礼几人眼里,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我温姝第一个不答应。"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崇礼的脸色变了又变,三角眼眯了起来,盯着温姝看了好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侄女,你一个小姑娘家,嘴上厉害有什么用?
你招架得住族里的规矩?你能扛得起整个侯府?你一个未嫁的女儿家,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谁说她没有人撑腰?"
王莺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温姝身边,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高一矮,一个温婉端方,一个明艳秾丽,可脊背都是一样的直。
"我娘家礼部尚书府,我父亲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再者,我是温时的妻子,是永明侯府的少夫人。日后谁再敢说温家没有男丁就要欺上门来,我第一个递帖子去请太后评理。"
温崇礼被堵得哑了半晌。
他没想到这两个女子居然一个比一个硬气。
他原以为温崇山和温时没了,剩下两个女眷好拿捏得很,他带着族老们来施压,她们必然慌了阵脚乖乖听话。
可眼前这阵仗,倒像是他几个老家伙被两个小姑娘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今儿个正厅这么热闹呢?"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门外飘进来,紧接着柳氏扶着周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团寿纹褙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簪了两支赤金的簪子,面上搽了薄薄的粉,瞧着气色倒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她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在温姝和王莺脸上扫过,又在四位族老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哟,大伯哥和几位叔叔都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提前跟老婆子说一声,我好让人备些好茶好点心来。"
柳氏自来熟地往上首的空位上一坐,笑呵呵地冲温崇礼点了点头。
温崇礼看见她来了,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些,捋着胡子"嗯"了一声。
温姝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柳氏这段日子安安静静的,安神汤一碗一碗地喝,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她原以为周嬷嬷把老太太管得服服帖帖了。
可柳氏到底还是不死心。她大概是早就在暗中跟族里的人通了气,今日族老登门,她掐着点出来"偶遇",打得一手好算盘。
温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果然,柳氏坐定之后便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伯方才说的事儿,老婆子在门外听了两耳朵。
姝姐儿和莺姐儿年轻气盛不懂事,可族里的规矩确实不能坏。这侯府偌大的家业,没个男人撑着终究不行。"
她说着看了温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的意味:"姝姐儿,你这会儿还小,不懂这些。
咱们妇道人家,哪能跟族里作对?听祖母一句劝,还是……"
"祖母。"
温姝开口打断了她。她转过身来,正对着柳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桃花眼底下的冷意比方才对着族老时还要重几分。
"祖母方才说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孙女倒想请教祖母一句:祖母嫁进温家几十年,温家的规矩,祖母当真懂得比我多?"
柳氏的脸色僵了一瞬。
温姝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道:"族中过继嗣子的事,孙女是不会同意的。
可我方才听大伯说了半日,倒是被大伯提醒了一桩。"
她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四位族老。
温崇礼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她这么一说,抬眼看了过来。
温姝站在厅中央,藕荷色的袄裙被从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看着满厅的人,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过继嗣子我不会同意。可若我自己招婿呢?"
满厅安静了一瞬。
温崇礼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温崇义和温崇和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错愕。
王莺猛地转头看向温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温姝继续说了下去:"我招一个上门女婿,不嫁出去,留在侯府里。日后生下的男孩姓温,继承温家的香火和爵位。
这样既不必从别家过继孩子,也能保住侯府的基业。大燕朝的宗法里可没有哪一条说,自家嫡女招婿入赘不行。"
她说得平平稳稳,条理分明,没有一丝磕巴。
"我替我父亲、我哥哥留下血脉,替温家延续香火。
这比从旁支过继一个隔了几层的孩子,名正言顺得多吧?"
温崇礼放下茶盏,跟旁边三位族老凑在一处低低地商议了几句。
温姝站在原地等着,姿态从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不出半分慌张。
过了许久,温崇礼重新抬起头来,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他捋了捋胡子,咳嗽一声:"……这倒确实是个法子。大燕朝的律法里,并无明文禁止嫡女招婿承嗣。
你若当真愿意招婿,生下的孩子随温姓,倒也不算违背宗法。"
他顿了顿,三角眼又眯了起来:"只是,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上哪儿找合心意的人?"
温姝微微一笑:"这个不劳大伯操心。我自有主张。"
温崇礼看了她半晌,又跟其他三位族老交换了几个眼色,终于点了点头:"也罢。既是如此,族里便暂时不提过继的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三年之内招不到合适的夫婿,或是招了婿却无子嗣,到时候这侯府的产业还是要归族中打理。这是规矩,你莫要怪我们做长辈的不通情理。"
温姝行了一礼:"大伯放心,三年之内,我必定给族里一个交代。"
温崇礼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招呼着三位族老往外走。
经过温姝身边时他停了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他从前没放在眼里的侄女。
"你好自为之。"他丢下这么一句话,抬脚走了出去。
柳氏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四位族老走远了,才慢慢转过头来,眯着眼看向温姝。
"招婿?"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意味,"姝姐儿,你一个姑娘家说招婿就招婿,京城里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那些正经人家的公子哥儿,谁会愿意做上门女婿?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温姝转过身来看着她,面上又是那副温软的笑意了:"祖母不必替我操心。孙女自有分寸。"
柳氏又笑了,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意味深长地说:"行,祖母不操心。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她扶着周嬷嬷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看了温姝一眼,眼底压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她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温姝要招婿?招婿好啊。
她娘家那个侄儿,虽说只是个没中举的读书人,可好歹年轻端正,识字算账。
若是能把他弄进侯府来做这个上门女婿,那温家的家产……不就等于落进了她的口袋里?
柳氏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柳氏走远了,正厅里只剩下温姝和王莺姑嫂两个。
王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椅子背上。
她抬手按住胸口,手心底下那颗心还在咚咚地跳着,快得厉害。
"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方才说招婿……是真心的?"
温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端起王莺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点了点头。
"真心的。"她说,"嫂嫂,我想了一整个冬天了。父亲和哥哥走了,这个家早晚得有人撑着。
我嫁出去,侯府就真的散了。与其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分家产、过继孩子、算计仪儿的嫁妆,不如我自己招一个上门女婿来。"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用多好的家世,人老实本分就行。最好穷一些,好拿捏,门第低些也无妨,只要他肯入赘、肯让孩子姓温,别的我都不挑。"
王莺看着她,眼眶又热了。她伸手攥住温姝的手,攥得紧紧的。
"芙儿,你放心。嫂嫂一定帮你把这事办成。咱们找个顶顶好的人,不图家世,只图人品。
咱们侯府虽说如今不比从前,可到底是有根基的人家,断不能委屈了你。"
温姝被她攥着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
"嫂嫂不急,咱们慢慢挑。"她眨了眨眼,"反正大伯给了三年呢。"
王莺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得也笑了,拿帕子拍了她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
枝条上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截截深褐色的枝干。
春意藏在底下,憋着劲儿要冒出来。
温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心里盘算着。
招婿的事说出去容易,真要办起来可不简单。
她得找个能信得过的、不会觊觎侯府家产的、愿意安安生生过日子的。
可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结果,便干脆不想了。
反正日子还长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说出"招婿"二字的那一刻,柳氏回去之后便立刻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
信里只有一行字——
"速来。事成矣。"
而远在宫中的御书房里,赵祈正低头批着开年后的第一摞奏折。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本礼部递上来的折子,说的是永明侯府爵位承继之事,说族老们已与侯府女眷商议妥当。
温家嫡女温姝愿招婿入赘,以续温氏香火云云。
赵祈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他看着"招婿入赘"四个字,看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炸一声。
冯德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看见陛下的脸色……
好像比方才冷了几分。
"冯德。"
"奴才在。"
"让人去查查,"赵祈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永明侯府近日都见了些什么人。"
冯公公应了声"是",飞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将炉里的龙涎香吹得散了些。
赵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眼间一片沉沉的看不分明的颜色。
招婿?
他想起初一夜里,她在漫天飞雪里仰头接花灯的模样。
她居然要招婿。
赵祈伸手拿起那本折子又翻开看了两眼,目光在"温氏嫡女温姝"六个字上停了许久,然后慢慢把折子合上了。
窗外一轮冷月升上来,将御书房的琉璃瓦照得泛出清凌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