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公主赵明华从太后宫中出来的时候,唇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对白玉簪,瞧着比平日里简朴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贵气与爽利劲儿。
方才在太后跟前,她把温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温崇山温时父子血战沙场到尸骨归京,从温姝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如何咬牙撑起一整个侯府,到灵堂上姑嫂两个跪了三日三夜不曾合眼。
太后听得眼眶都红了,拿帕子按了好几下眼角。
"可怜见的,"太后叹了口气,声音里是实打实的心疼,"那么小一个姑娘家,爹和哥哥都没了,还要撑着门户。
温家是咱们大燕的忠臣,若不是温侯爷带兵死守北境,如今边境还不知是什么光景。他的女儿,咱们皇家不能亏待了。"
太后说着就让身边的嬷嬷去开库房,捡了满满当当一匣子东西出来,南海的珍珠串子,上好的和田玉镯,几匹江南贡来的云锦缎子。
还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的缠丝镯子,说是太后年轻时戴过的,赏给小姑娘压惊。
长公主把匣子抱在怀里,分量沉甸甸的,心里头也跟着沉甸甸地暖了起来。
"谢母后体恤。"她笑着行了一礼,"姝丫头见了,保管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照看温家那孩子,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进宫来禀。
长公主一一应了,这才欢欢喜喜地出了宫。
马车一路驶到永明侯府门前。
门口的守门小厮早已认得长公主的车驾,连忙开了侧门迎进去。
长公主也不让人通传,自己抱着匣子轻车熟路地往温姝住的雪澜苑走。
她从小看着温姝长大,侯府里哪条路往哪走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松风院里静悄悄的。
温姝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海棠树出神。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寝衣,未施粉黛,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大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长公主,眼底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公主来了。"她放下茶盏就要起身行礼。
长公主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榻上:"行了行了,跟我还来这些虚礼?"
她把手里沉甸甸的匣子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响,听得温姝一愣。
"这是什么?"
"太后娘娘赏你的。"长公主得意洋洋地掀开盖子,霎时间一匣子珠光宝气晃得满屋生辉。
"母后听说你的事了,心疼得什么似的,叮嘱我好生照看你,又赏了这些东西给你压惊。喏,这玉镯是南边新贡上来的,成色极好。
还有这对赤金缠丝镯,可是母后年轻时戴过的,她最爱惜了,如今给了你,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份心意。"
温姝看着满匣子的珍宝,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这些日子在人前撑着,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不敢露。
在父亲和哥哥的棺椁前哭得那样失态已经够了,她不能在别人面前再流眼泪了。
可太后这份心意……她是真的受不住。
"我何德何能……"她声音有点哑,"太后娘娘如此厚爱,我…"
"你何德何能?"长公主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儿。
"你爹带着你哥哥在前头拼命,把命都拼没了,太后心疼心疼忠臣之女还不行了?你给我收好了,该戴就戴该用就用,别怕人说闲话。
谁敢说温家姑娘戴太后赏的东西不合规矩,本公主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温姝被她逗得"噗"一声笑了出来,用袖子蹭了蹭眼角那点泪意:"知道了知道了,公主再戳下去我的脑门儿要留印子了。"
长公主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窗外的天光落在温姝脸上,将那张素白的面容映得莹润通透,虽清减了许多,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长公主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往后可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话,莲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换了一盏。
温姝亲手给长公主斟了杯茶,自己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暖融融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她整个人都松懈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姝放下茶盏,抬眼望向门口。只见青棠一溜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又气又无奈的表情,手里还攥着个空了的食盒。
"大小姐,"青棠行了个礼,看了一眼长公主在座,本来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温姝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又是寿安堂那边出幺蛾子了。
她方才还软软糯糯像只家猫似的懒散模样,这会儿脊背慢慢地直了起来,眉眼间那层闲适的雾气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副清清冷冷的轮廓来。
"又闹什么了?"她问,声音还是软的,可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变了。
青棠这才低着头禀道:"老夫人那边的周嬷嬷方才过来传话,说老夫人今日胃口不好,厨房送过去的午膳不合心意,嫌菜色太素了。
说要厨房重新做一桌像样的来,还要……还要一碗人参鸡汤。另外又说老夫人这些日子情绪不好,夜里总做噩梦,还是想……接她侄儿来住两日。"
温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长公主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柳氏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当初温姝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就没少作妖,如今温崇山和温时没了,她更觉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
只是那个所谓的"侄儿"……
长公主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温姝:"什么侄儿?她娘家来人了?"
温姝摇了摇头:"她那边的远房侄儿,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老家读了几年书没中举,就来京城投奔她。祖母前些日子想把人接进府里住,我没应。"
长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可不能犯傻!如今你们侯府一个男人都没有,全是女眷,这时候让一个外男住进来,像什么话?!传出去不说名声好听不好听,单说…"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温姝耳边:"你这位便宜祖母是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她无儿无女的,这么些年靠你祖父的恩情在侯府里待着。
如今你爹和你哥哥没了,她怕是已经在打侯府家产的主意了。把自己侄儿接进来,先住熟了,再过些日子名正言顺地管家,到时候你们侯府的东西是姓温还是姓柳可就不好说了。"
温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长公主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更危险的还不止这个!"
她上下打量了温姝一眼,目光在她那张明艳秾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自己瞧瞧你长什么模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住进来,日日对着你这么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若是起了什么歪心思……后患无穷!"
温姝被她攥着手,看着长公主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然弯了弯嘴角。
她反手握住长公主的手,轻轻拍了拍。
"公主放心,"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可底下的意思却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侯府以后我会守好的。谁都不能觊觎一分一毫。"
长公主看着她那双安静而坚定的桃花眼,忽然就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这丫头看着是个软糯团子,内里比谁都清醒。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姝儿,有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
"公主请说。"
长公主端详着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算了算日子,再过半年多你就该及笄了。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温家如今……唉,你总得为自己往后打算打算。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撑着这么大一个侯府,虽说有我和太后在后头替你撑腰,可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
温姝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
春天的时候这棵树开得满枝满杈的粉白花朵,热闹得像一场梦。
那时候父亲还在,哥哥还在,一家人坐在树底下吃茶说笑,仪儿追着蝴蝶跑来跑去。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还有半年呢。不急。"
长公主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只又叮嘱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温姝送她到垂花门口,看着她的马车驶远了,才慢慢转回院子里。
她没有回屋,在廊下站了片刻。
秋风从海棠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吹动她素白的衣角和鬓边碎发,凉丝丝的。
"青棠,"她忽然开口,"去把寿安堂的周嬷嬷叫过来。"
青棠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周嬷嬷是寿安堂里伺候柳氏的老人了,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盘,看着老实本分。
她在柳氏身边待了七八年,平日里柳氏那些作妖的事多半都是经她的手传到各处去的。
她被青棠带过来的时候,明显有些忐忑,不知道温姝突然叫她是为什么。
"大小姐,"周嬷嬷行了个礼,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着,"您有什么吩咐?"
温姝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续了热水的茶。
她冲周嬷嬷笑了笑,笑容温温柔柔的,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周嬷嬷,我记得你老家还有个亲人是吗?"
周嬷嬷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迟疑着点了点头:"是……老奴有个侄儿,去年刚来京城寻活儿干,如今在城南一家杂货铺子里做零工。"
温姝"哦"了一声,歪了歪头:"他识字吗?"
周嬷嬷更摸不着头脑了,但还是老实回答:"识得几个,小时候在村里念过两年私塾,寻常的账册能看明白。"
温姝弯了弯眉眼,笑得像只慵懒的猫:"那可巧了。我手底下有间铺子正好缺个管账的人手,过会儿我跟张管家说一声,让他去考察考察。
若是人本分老实,识字也算得清账,就给他安排个活计。月钱好说,总比在杂货铺子里做零工强些。"
周嬷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小姐……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奴的侄儿就是个粗笨人…"
"粗笨不怕,老实就行。"温姝打断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嬷嬷,语气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周嬷嬷听得分明。
"我也不要什么能干的,能老老实实看住铺子、算清账目就够了。周嬷嬷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的,这点人情我还是能给的。"
周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一个做奴才的,柳氏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更别提替她家里人安排差事了。
温姝虽然年纪小,却事事替人考虑周全,连她家里有个侄儿都记得。
"谢大小姐恩典!"周嬷嬷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都哽咽了,"老奴一定让侄儿好好干,绝不辜负大小姐的提携!"
温姝等她把头磕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周嬷嬷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还没等说第二句感谢的话,温姝接着说了下去。
"祖母那边,"温姝的声音依旧温温软软的,"你平日里多费些心。"
周嬷嬷连忙点头:"老奴知道,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把老夫人伺候好…"
温姝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笑盈盈的,可眼底的光却静静地沉在那里。
"祖母最近越发糊涂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总说要接外男来府里住,这种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没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了。"
周嬷嬷心头一凛。
"你平日里多劝劝祖母,让她少操些心,安安稳稳地养身子就好。"
温姝端着茶盏,垂眼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声音轻飘飘的。
"若是她实在精神不济、总闹些糊涂事,就多劝她歇一歇,睡一觉。人睡足了,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周嬷嬷站在廊下,听着这番话,后背慢慢地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过十六岁的姑娘,穿着素白的衣裳坐在美人靠上,端茶的手指白皙纤细,面容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的笑意,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来。
"多劝她歇一歇、睡一觉"。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周嬷嬷心里清清楚楚h温姝是在告诉她:你管好老太太,别让她再出来作妖。若她再闹,你就想办法让她"消停"。
怎么消停?周嬷嬷是伺候人的老人了,自然明白。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多吃两碗安神汤,多睡几个时辰,什么精神头都没了,还闹什么幺蛾子?
"老奴……明白了。"周嬷嬷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深深低下头去。
"大小姐说的是。老夫人最近确实太操劳了,是该多歇一歇。老奴会劝她的。"
温姝满意地点了点头,冲她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那就辛苦周嬷嬷了。你侄儿的事,我过会儿就让张叔去办,你放心。"
周嬷嬷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等她走远了,温姝才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她把茶盏放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倚着美人靠的扶手望着天。
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透亮,一片云都没有。
孙嬷嬷从屋里端了一碟子桂花糕出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盅热牛乳:"大小姐,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你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东西,下巴都尖了。"
温姝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牛乳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
"阿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说,我是不是太凶了?"
孙嬷嬷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凶?我的大小姐哟,你方才那几句话软得跟糖水似的,连个重字都没有,凶什么凶?"
温姝把脸埋进牛乳盅的热气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希望她能老实会。"
孙嬷嬷哼了一声,"那柳氏在寿安堂里蹦跶了这么多年,如今您父亲和公子不在了,她越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不给她身边的人提个醒,她还以为这侯府是她说了算呢。"
温姝没说话,只弯了弯嘴角。
她确实没说什么狠话,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语气也温温软软的。
可周嬷嬷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的。
柳氏身边的人,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换。
她温姝别的不多,替府里下人安排差事、提拔好处的能耐还是有的。
周嬷嬷得了好处,就知道该站在哪边了。
至于柳氏那个所谓的"侄儿"……
温姝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完,把盅子放下,从美人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阿嬷,我去看看仪儿醒了没有。"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头对孙嬷嬷说:"对了,回头也给张叔说一声,祖母那边这几日的安神汤多加一味药,让府医开些温养的方子。
就说我心疼祖母,怕她思虑过重伤了身子,让她好生静养。"
孙嬷嬷笑着应了,看着自家大小姐提着素白的裙摆踩着满地落叶往内院走去,背影纤细却笔直。
秋风穿过院子,吹落海棠树最后几片枯叶。
温姝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她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也没有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