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色暗沉下来，夕阳将屋外枫树的影子拉得长而直。
屋子内的茶盏翻了，薄夫人扶着桌子站稳，素来最为端庄的人头上的步摇晃了又晃，她看着薄砚西，眉头皱起，眼睛起初是不愿意相信，后来又是不得不信。
相信了之后是痛苦，极大的痛苦和忏悔。
她在同一天知道许怀珠会是一辈子的傻子之后，又得知她是她的女儿。
她的幺女为了讨好她的次女，摔成了一个傻子。
她明明很痛苦，却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薄砚西的衣袖。
“这件事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扶着一旁的软榻起身，眼眶泛红地看着薄砚西：
“爵位总要一个男子才能继承，如今侯府只有你一个公子，若是你被查出不是侯府血脉，只怕圣上要收回爵位。”
“收回爵位也罢，若是届时还落个欺君之罪，整个侯府的人都跑不了。”
“阿淮，此事不能传出去，怀珠——怀珠那边我们补偿她，我们尽力补偿她。”
她捏着薄砚西袖子的手在抖，但看着薄砚西的眼里除了三分恳求，更多的是决绝。
她舍了许怀珠。
十八年前舍了她一次，十八年后又舍了她一次。
她不能让许怀珠认祖归宗。
*
许怀珠被薄渝从老夫人的院子里拉出来后，硬要往小池塘那边走。
“摆摆！摆摆！我要看摆摆！”
许怀珠以前没傻的时候，身边没有丫鬟，做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其实她也不觉得自己动手有什么错，只是每次看见薄二和薄三她们出行都跟着一堆丫鬟婆子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窘迫和孤独。
现在当了傻子就不一样了，她想去哪儿，就死命拽着薄渝的袖子去哪儿。
“姐姐！看摆摆！”
死丫头手劲儿，薄渝牵不住她，只能反被她牵着走。
“什么是摆摆？”
薄渝服了，拽不赢许怀珠之后就坦然跟着许怀珠走了。
走到池塘边，许怀珠蹲下，指着池塘里的锦鲤，扭头看向薄渝：
“摆摆！看摆摆！”
薄渝身后的嬷嬷低声：“小儿呀呀学语时，‘鱼’字难念，有些乡下妇人哄小儿的时候就会把鱼叫做摆摆。”
薄渝垂眼看着蹲着的许怀珠，小傻子头上还缠着绷带，仰头看向她的时候，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眼神清澈得跟沉淀了十年的湖水一样。
她缓了语气：“许怀珠，你今年几岁？”
许怀珠扬着脸看向她：“我晚上挨着阿娘睡。”
薄渝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我问你今年几岁了！”
“珠珠要帮阿娘捡稻穗！”
许怀珠突然站起身，身子一晃，像是站不稳，要摔进池塘里。
薄渝下意识要去拉她，许怀珠连忙抓住她的手，借着薄渝拉她的力道，她重新站稳，但是薄渝却被她一手拽得站不稳，朝着池塘里扑去。
扬起的水花溅到许怀珠背上，冰得许怀珠一激灵。
她连忙转头看向薄渝，“姐姐掉进水里了！”
“二姑娘！”
身后的丫鬟婆子吓得了一跳，月息连忙要下水去拉薄渝。
幸而这汪池塘不深，薄渝狼狈地站起身后，水只到她腰间。
她恶狠狠地看向许怀珠，刚要发火，岸上的傻子先哭出了声。
“哇，珠珠背上好冰，谁把冰贴珠珠背上了——鱼姐姐落水了！鱼姐姐要淹死了！”
薄渝：“……”
一口气堵在胸口，梗得她难受。
“许怀珠，不许哭了！”
薄渝站在水里还要哄一个傻子，她脸色难看地看向许怀珠：
“等会儿我让人给你做鱼吃！”
“鱼？”
许怀珠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什么是鱼？”
薄渝：“……摆摆！等会儿我让人给你炖摆摆汤喝！”
喝不死你！
薄渝没好气白了许怀珠一眼。
这臭傻子！早知道会摔成傻子，她中午的时候就让丫鬟和婆子死死拦住她。
“鱼姐姐！炖摆摆汤喝！鱼姐姐好！”
许怀珠一个人在池边手舞足蹈，薄渝被扶上岸后对着一个婆子道：
“你看着她点，我回去换套衣服。”
薄渝走后，许怀珠换了个位置看鱼。
刚刚那儿的鱼都被薄渝吓走了。
侯府的匠人很有巧思，在池塘细窄的地方建了一条长廊，许怀珠趴在长廊的桅杆处，也能低头看见水里游动的鱼。
薄砚西没有从长廊里过来，反而站在长廊外。
“你在看什么？”
他看着长廊底下的许怀珠。
许怀珠听见声音的时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薄砚西。
居然真的是薄砚西。
她还以为她听错了。
薄砚西站在原地，瞧见了她眼底的一片怔愣，她怔愣着说：
“你是神仙吗？生得真好看！”
薄砚西没有笑，长相对于有才华和有地位的人来说只是锦上添花，长相对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至少许怀珠夸他这一句，没有让他面对她稚气的样子时心里好受一些。
许怀珠不知道自己没有夸到点儿上，她只是见薄砚西不回答他，便又低头看着鱼。
一边看鱼，她一边小声念着：
“看摆摆，摆摆漂亮，红色的摆摆最漂亮，白色的摆摆也漂亮，黑色的摆摆丑兮兮……”
薄砚西垂眼看着湖里摆动尾巴的鱼，重新抬起眼皮看向许怀珠：
“摆摆是鱼吗？”
许怀珠抬起头，歪头看向他，而后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她一本正经道：
“摆摆不是鱼姐姐，摆摆好吃，鱼姐姐好凶。”
鱼姐姐？
渝姐姐？
她嘴里的“鱼姐姐”大概是薄渝。
薄砚西看着她，“为什么说‘鱼姐姐’凶？”
许怀珠一脸认真思考，而后眼神迷茫，最后看向薄砚西：
“为什么说鱼姐姐凶？”
薄砚西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心愿么？”
许怀珠看向他，“什么是心愿？”
“心愿就是想吃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和想做的事。”
许怀珠看着薄砚西眨巴眨巴眼睛。
这是说了就要给她实现吗？
她要一千两银子行不行？
不行不行，这个心愿太“大人”，还狮子大开口，不能这么说。
许怀珠斟酌了一下，而后眼珠子一转，对着薄砚西笑嘻嘻地开口：
“我要当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