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晚上,我七点就到了金辉会所门口。太早了。
东哥说八点,但我七点就到了,不是故意的,
是我在出租屋里坐不住了——
换上白衬衣、黑裤子、皮鞋,对着那面贴在墙上的小镜子前前后后照了半个小时,
把头发用水抹了两遍,最后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可做,干脆就出门了。
那条巷子我白天走过两次,知道从出租屋走到金辉大概十五分钟,
我走得很慢,边走边在心里默背一会儿可能用得上的话,
“姐您今晚真漂亮”
“您这包真好看,什么牌子我还没见过呢”
“您放心,我在这,随时可以给您续上”。
三个版本,
六个垫话,
像在脑内翻一本小册子,每一页都还没被翻旧。
到金辉门口的时候,门还关着。
那两棵发财树在暮色里看着更蔫了,一个叶子垂得比另一个更低,
像两个站在门口相互比谁先撑不住的保安。
我靠着墙站了大概十分钟,看到阿强从巷子另一端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盒饭。
“怎么来这么早?”
他问我。
我说:
“怕迟到”。
他笑了笑,掏出钥匙开了门,
“先进来坐着吧,东哥还没来。
别在门口杵着,像要债的。”
我跟着他走进去。
白天的金辉会所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灯光没开,大厅里暗沉沉的,沙发的轮廓在昏暗中看着有些旧了,
茶几上没有果盘和烟灰缸,显得空空荡荡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有人在闭店之后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地。
阿强打开大厅的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
像是有人给一幅褪色的旧照片重新罩了一层灯罩。
他把盒饭放在吧台上:
“你吃了没?”
“还没。”
“那正好,一起吃。
我多买了一份。”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塑料盒,打开盖子,
一盒是辣椒炒肉盖饭,一盒是番茄鸡蛋盖饭。
他把番茄鸡蛋那盒推到我面前,
“你吃这个,不辣。
你刚来,别吃太辣的,
万一晚上胃不舒服,影响发挥。”
我端着那盒饭,塑料勺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鸡蛋嫩,番茄酸,饭粒软硬刚好,
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刚出锅的热气。
我嚼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吃到一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一扇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在灯光下鼓起,像两块被烤过头的面包。
他看到阿强和我,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震出来:
“新人?”
阿强说:
“嗯,郝建,昨晚东哥定的。”
那个男人走过来,隔着吧台朝我伸出右手:
“大龙。
以后一块儿干活,有事说话。”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手硬得像砂纸包着铁块,指节粗得像一排小石头。
“我姓郝,郝建。”
“好建?”
大龙看了我一眼,
“行,记住了。
以后你就是我半个东北老弟了。”
他说完就走进休息室换衣服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像在给地板盖章。
我继续扒饭,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快八点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
一个干瘦的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冲我露了个笑脸:
“你就是郝建哥吧?
我叫小四川。”
他个子小,腰板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说话像嘴里含着一块刚化开的糖。
“我听东哥说了,说你是丽丽姐介绍来的,让我多关照你。”
小四川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但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与我初来乍到不相称的熟稔。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我今天告诉你几个诀窍——
第一,客人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阿建’就行了,别叫‘郝建’。
‘好贱’不好听,客人笑你的时候你赔笑,客人不笑的时候你自己也憋得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第二,倒酒的时候杯口别对着客人,要对着自己。”
“为什么?”
“规矩。
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杯口对着客人不吉利。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老客人讲究这个,你照着做就行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你刚来,先看,等你看明白了再上。
不急。”
八点整,东哥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
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又看了一眼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对阿强说:
“你带他先熟悉一下流程,今晚不用上钟,看着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上了二楼,像一阵风刮过去,地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扬起来就落回了原处。
阿强把我叫到吧台边,开始跟我讲“流程”。
“客人进来之后,你先看她——
她手里提的什么包,穿什么鞋,化不化妆,跟谁一起来的。
这些都能告诉你她今晚是什么需求。
如果是熟人,她会直接点名,被点到的就去她包房。
如果是新客,领班或者妈咪会安排,你等着就行。
进了包房之后,先问她想喝什么,她说了你就去拿。
不是让你去跑腿,是让你跟服务员过个话,别自己去翻酒柜。
把酒拿来之后,开了,给她倒上。
她喝第一口的时候你别问好不好喝,你等她放下杯子了再开口。”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只要是搭着她话头走的就行。
她要是没话,你也不用急,坐着就行。
记住了,你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也在给她提供一种东西——有人在。
有人在她旁边坐着,不发呆,不玩手机,
不东张西望,就只是坐着。
这个,比你能说会道的时候更有用。”
“就这么简单?”
“简单?
你试试连续三个小时坐在一个不说话的客人旁边,
不能看手机,不能走神,不能叹气,不能显出一丝‘我坐不住了’的痕迹。
你试试你就知道简不简单了。”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子,
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吧台边,对服务员说了一句“今晚老地方”。
她也没看我,但我感觉到我站的位置——
吧台左边第三张高脚凳旁边——落进了她进店第一道视线的余光里。
她目光在我脸上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瞬,极其短暂,像在查看一页写得不太熟的新字。
阿强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客人,你不用给她们表演开场白,
你只需要坐在那,别让她觉得桌上只有一个人就行。”
他说完,朝服务台那边递了一个眼神,
“等会儿看谁去她那桌,你就坐旁边看着。”
那个女人被领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包房。
服务员进去开了灯,上了一壶茶。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衣的同事从大厅走过去,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阿强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现在是他在陪。
一会儿他出来,你问他那桌客人说了些什么——
不是让你打探她的私事,是让你练习‘记得住’。”
“记得住什么?”
“记得住她今晚穿了什么颜色、坐姿偏左还是偏右、
话多不多、酒喝得快不快。
你记得越细,下次她再来的时候你就能认出她来。
客人被认出来的时候,心里头会比一开始就夸她漂亮要管用。”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那个白衬衣同事出来了。
我走过去,在吧台边找到他。
他正在倒水喝,看到我过来,放下杯子:
“你就是郝建?
阿强让我跟你说一声,那桌客人今天心情一般,话不多。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喝了大半壶,
中间去了两趟洗手间,回来之后说了一句‘暖气开太低了’。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别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没有。
但这就是内容。
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你给她的最好服务就是保持安静,别去吵她。”
我在吧台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些信息理了一遍:
紫色裙子、珍珠项链、铁观音、两趟洗手间、暖气开太低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是在叠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叠好了不会占位置的纸。
然后我回到大厅,坐在沙发上,继续看。
那天晚上,我没有被安排进任何一个包房。
我一直坐在大厅里,看着那些穿白衬衣的同事来来去去,
看着女人们走进来又走出去,看着酒杯被端起来又放下去。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刚被编了号、还没上过流水线的新零件。
快十二点的时候,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女人从包房出来,
走到吧台边,点了一杯温水。
她看起来比之前那几个都要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出头,
耳垂上有一对细小的金耳环,在灯光下像两粒被固定在皮肤上的、不会掉落的小小金币。
她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
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那一眼不算长,约莫三四秒,
但我感觉到阿强在旁边用他的膝盖碰了一下我靠着的椅子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是新来的?”
我站起来:
“嗯,刚来。”
“叫什么?”
“郝建。”
“郝建,”
她重复了一遍,
“名字好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陪我去那边坐一会儿,我不喝酒,你喝杯茶就行。”
阿强站在角落里,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个很轻微的动作,像是在后台用灯光打个暗号,
告诉即将上台的人“幕布已经拉开了,该你进去了”。
我跟着她走到大厅角落的卡座坐下,手心有一点汗,
但我尽量让动作显得从容,像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还没配好的钥匙,
试着往门锁里探了探,先探的深浅,再试的松紧。
那是我在金辉会所的第一个客人。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喝了两杯温水,
问我老家哪里的、来东莞多久了、习惯吗。
我如实答了,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说:
“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你今晚表现得还行。”
我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她在门廊处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明天还在吗?”
“在。”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回到大厅里坐下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像两根刚刚结束一场长途跋涉的旧弹簧,还没来得及弹回原样。
阿强走过来:
“不错啊。
第一个客人就回头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行吧,没搞砸。”
他在我旁边坐下:
“你腿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确实是有一点抖。
不明显,但能感觉到。
“可能是刚才绷太紧了。”
我说。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绷紧是好事。
说明你认真了。
干这行,腿抖没关系,脸不抖就行。”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只空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的茶叶渣子摊开成一片不规则的暗绿色。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孙晓丽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到我进来,关了电视,问我:
“今天怎么样?”
“接了一个客人。
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她说明天还来。”
“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就是腿有点软。”
“正常的。
以后就不软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门前回过头:
“睡吧,明天还有新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
路灯的光照在它身上,它的轮廓被描成了一圈模糊的银白色。
我在心里把今天晚上的事又过了一遍:
七点到的,跟阿强吃了盒饭,
见了大龙,认识了小四川,
东哥让我先看,那个紫裙子女人的铁观音,那个米色裙子女人的两杯温水。
都是小事,都小得可以装进口袋。
但我知道,它们在这个夜里,第一次替我固定了一个可以每天回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