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侯亮平给妻子打电话的同一个夜晚，省委家属院里，高育良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他既没看书，也没批文件，只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着。
桌上的龙井早已凉透，棋盘摆了半局，黑白棋子挤在一处。
丁义珍外逃，侯亮平停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受挫。
白天那场会议里，每个人说了什么，作了什么反应，高育良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最难判断的还是裴峥。
裴峥来到汉东后先定规矩，紧接着审查泄密，省里几个部门原有的办事方式都受了影响。
高育良分析了很久，仍没能确定裴峥最终要查到哪一级。
秘书小林轻轻推门，压低嗓门：“书记，夜深了，我给您热杯牛奶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指间：“不用。小林，你跟我多少年了？”
小林愣了一下，答道：“快八年了，书记。”
高育良叹了口气：“八年了。那你说，裴峥究竟要做什么？他先用新规限制侯亮平，随后借丁义珍外逃追查泄密，把审查范围扩到侯亮平和政法委。名义上查泄密人员，查程序责任，实际会落到哪里？”
小林没敢立刻回答。
省委常委与组织部长之间的事，他一个秘书不敢随便议论。
过了几秒，小林才斟酌着开口：“组织部已经开始介入政法系统和检察院的干部审查。照这个范围查下去，人事任免也会受影响。”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错。查案只是第一步，他还要借这个案子定新规，重新划分干部审查权限。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把几件事连在一起办，确实老练。”
说到这里，高育良起身走了几步：“审查节奏不能全由他安排。”
小林低声问道：“书记，咱们该怎么办？”
高育良停下脚步，吩咐道：“既然他要查，政法委就主动交材料。明天一早通知下去，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把极限自查申报表填好，九点前送到我这里，全部，一个不漏。材料由你亲自送到组织部审查处。”
小林吃了一惊：“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交？”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全部都交。他愿意查哪一项，就让他按程序查。程序走完以前，谁都不能说政法委拒绝配合。我也要看看，他接下来准备查谁。”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小林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来到组织部三楼。
他没去裴峥办公室，先按规定把材料交到审查处窗口，逐份登记签收。
与此同时，高育良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裴峥案头。
电话接通后，高育良语气温和：“裴部长，我是高育良。听说你在查泄密，辛苦了。年轻人肯担责任，是好事。昨晚我专门开了会，政法委坚决配合组织部工作。自查表已经让小林送到审查处，所有处级以上干部，一人不少。后面缺人员、缺材料，你随时告诉我，我们优先调配。”
这一番话把支持调查、主动申报和人员调配一并说全。
组织部无论是否扩大审查范围，政法委都完成了程序上的配合，外人也挑不出问题。
电话那端停了两秒。
裴峥只回了一句：“感谢高书记配合。”
高育良笑道：“那好，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高育良喝了一口茶，神情放松了不少。
政法委已经提前交齐材料，配合情况也留有记录。
裴峥继续扩大审查，就得向省委说明具体依据；若到这里暂停，责任仍会落在侯亮平身上。
无论如何处理，政法委都不承担拒绝配合的责任。
高育良翻开手边那本古籍，耐着性子读了几十页。
上午的安排很顺利，他对自己的处理颇为满意。
这份从容维持到下午三点。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林面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他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话也说不完整：“书……书记，组织部审查处刚来电话，他们问我……”
高育良皱起眉头：“慌什么，先把话说完整。他们问了什么？”
小林双手发抖：“他们问，丁义珍外逃当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我办公室那部秘书分机为什么拨出过一通电话。”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拨给谁？”
小林咽了口唾沫，面上血色全退：“拨到了丁义珍妻子娘家的座机，通话两分十八秒。”
茶杯从高育良手里掉了下去。
“哐当！”
紫砂杯落在地毯边缘，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滚烫的茶水泼了高育良一手，他顾不上查看烫伤，只问道：“那天下午，谁用过你的分机？”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那天下午的事，高育良记起来了。
确实有人借过小林办公室的电话，对方说手机没电，要给家里报个平安。
理由很普通，通话时间也短，当时谁都没追问。
上午送去的那摞材料，根本没有改变审查进程。
裴峥没按申报表逐人问话，审查处直接调取了丁义珍亲属的通联记录，逐个核对号码、时间和机主，最后查到了省委政法委书记秘书办公室。
处理侯亮平，是用程序明确审查权归属。
查到这部秘书分机，则说明调查范围已经进入高育良的办公室。
电话从秘书办公室拨出，接听方是丁义珍妻子的娘家，拨打时间又处于丁义珍外逃前。
号码、时间、地点全能互相印证，借电话的人也必定进入了调查名单。
高育良慢慢坐回椅子，后背发凉。
他此前一直把裴峥的动作理解为扩大组织部权限，打算用主动申报减少争议。
如今看来，那摞自查表未被当作主要线索，调查顺序也没有改变。
裴峥早已查到他身边。
直到现在，高育良才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个二十八岁的组织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