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办公室陈设简单，墙上没有字画，也没有盆栽，只有一幅占了半面墙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
图上标着大量红蓝记号，旁边还贴着干部调动、项目归属和审查进度。
裴峥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黑色录音笔。
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整，桌上的文件按照颜色和编号分成几摞，边角全部对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大门随后被人一把推开。
门把手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侯亮平没有敲门，拿着一摞空白资产自查表冲到桌前，将那摞纸摔了下去。
纸张撞散后落得到处都是，有几张直接滑到了裴峥脚边。
“裴峥，你真要这么办？”
侯亮平双手压住桌面，身体向前探去，“反贪局今晚就要对京州副市长丁义珍采取行动，你在这个时候冻结反贪一处三名骨干的调动手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能到岗，今晚的行动就缺人。丁义珍要是跑了，谁负责？”
裴峥没有回答，拇指按下录音笔开关。
“滴！”
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裴峥把录音笔放到桌子正中：“侯处长，进门前敲门，这是基本礼貌。省纪委内网正在同步保存录音，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句话都会留档。要反映情况，可以按照程序说清楚。”
侯亮平看了一眼录音笔，随即笑了一声。
“拿录音笔吓谁？我是最高检的人，会怕你录音？”
侯亮平拍了拍桌面，“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来拿那三个人的调动批文。他们是丁义珍案的主要办案人员，行动时间不能改。你要继续扣着手续，丁义珍一旦逃跑，这份责任由你承担。”
“我只负责组织程序，也只按照材料作出决定。”
裴峥拉开右侧抽屉，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文件抬头是一行加粗黑体字：《不胜任干部待岗通知书》。
“你从龙城带来的三名办案人员，过去三年内各自新增两套京州核心地段房产，申报材料里没有说明资金来源。其中一人还持有未申报的海外信托账户。”
裴峥点了点文件上的附件编号，“在他们向纪委和组织部提交资金来源证明以前，调动手续继续冻结，他们在汉东的办案权限也会暂停。”
侯亮平拿起通知书，连续翻了几页。
“你查错人了。他们跟了我多年，是反贪一处最能办案的几个人。房子可能是家里买的，海外账户也可能另有原因。材料还没有核实，你凭什么先停他们的职？”
“正因为没有核实清楚，他们才不能继续接触案件。”
裴峥回答，“办案人员掌握调查权限，也能接触大量保密信息。连自己的资产都解释不清，还让他们去调查别人的财产，组织部无法批准。”
侯亮平把文件摔回桌上。
“裴峥，你就是在报复我。上午我在会上质疑你的新规，下午你就查我的人。你为了建立威信，连丁义珍案都敢耽误。好，我现在就去找沙书记，当面反映你的问题。”
裴峥站起来。
他比侯亮平高出半头，两人隔着办公桌对峙，谁都没有退。
“你现在就可以去。也请你转告沙书记，汉东目前的问题已经积累多年，按过去的方式处理不会有结果。”
裴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关联责任审查从你和你的团队开始。借调人员都查不清，组织部没有资格要求地方干部配合。”
侯亮平呼吸加重，胸口连续起伏。
他从龙城来到汉东以后，地方部门一直把他当成最高检特派人员对待。
无论调材料还是用警力，只要反贪局开口，各单位都会照办。
裴峥却把他的身份、资历和关系全部排除在程序之外。
“好，你只讲程序，那我就陪你讲。”
侯亮平抓起《待岗通知书》，当场撕成两半，丢到地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汉东所有干部都停了。丁义珍的案子要是办砸，你也别拿组织程序解释。中枢追究下来，你必须承担责任。”
裴峥重新坐下，拿起红笔，在下一份任免文件上签署意见。
“通知书已经进入系统，撕掉纸张不会改变处理结果。门在后面，出去时关上。”
“裴峥，你早晚要为今天的决定负责。”
侯亮平转身拉开门，离开前用力把门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后，裴峥没有去捡地上的碎纸，继续审核下一份材料。
五分钟后，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急促响了起来。
裴峥放下笔，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李达康的吼声，音量震得听筒外壳都在发颤。
“裴峥同志，你到底要干什么？京州市委刚提拔的十二名处级干部，你凭什么全部扣住？他们全是光明峰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你把人停了，项目怎么推进？京州的经济指标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裴峥把听筒拿远了一些，等李达康说完才放回耳边。
窗外乌云越积越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书记，组织程序对所有地区都一样，京州不例外。您对决定有意见，可以来办公室谈。请把十二个人的资产自查表一并拿来，我们逐项核对。材料合格，我立即签字；材料不合格，谁来都不能通过。”
电话另一头停了两秒，李达康随即吼道：“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通话被直接挂断。
裴峥放回听筒，按下内线电话：“通知审查处，把京州十二名干部的补充材料送到我办公室。缺哪一项，全部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