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大院上空阴云密布，空气闷得厉害。
一辆黑色奥迪A6在组织部大楼前急刹停下。
车身还没停稳，李达康已经推开车门，大步走向楼内。
他眉头紧锁，下车以后谁也没搭理。
秘书夹着公文包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额头全是汗。
“李书记，台阶滑，您慢一点。组织部那边已经让人准备材料了，咱们先了解情况再谈。”
李达康没有停步，进楼以后直奔三层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他刚走出去便停了半步。
裴峥办公室外排着一长列干部。
平日里在各地市主持工作的厅局级领导，如今都拿着材料站在走廊上。
有的靠墙打电话，让单位补银行流水；有的翻着申报表核对签字；还有两个人为了排队顺序争了几句，很快又压低声音。
他们都是被中午十二点的新规冻结了人事手续，赶来组织部补材料或者提出申诉的。
走廊里的人发现李达康到了，纷纷让开通道。
有人准备上前打招呼，看他正在发怒，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达康径直来到办公室门前，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裴峥，你今天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拍在扶手上，直接朝办公桌后的裴峥发问。
裴峥正在签一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钢笔，才转向李达康。
“李书记来得很快。喝白水还是浓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
李达康抬手打断，“光明峰项目明天正式启动，这是京州未来五年的重点项目。你一份新规，把建委主任和招商局两名副局长全停了。明天外商到了，谁去谈判，谁来签材料，谁负责现场协调？难道让我拿组织部的规矩向投资方解释？”
裴峥没有跟他争，直接从手边抽出一份简报，放到茶几上。
“建委主任的妻子在香港注册了三家公司，没有固定员工，也没有实际办公地址，主要业务是承接京州市政工程材料转包。招商局一处副局长的儿子在海外留学，一年没有正当收入，信用卡消费超过两百万。二处副局长名下有一辆价值三百万的限量版跑车，购车资金至今没有说明。”
裴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李书记，这三个人就是光明峰项目缺少不得的主要干部？”
李达康根本没去碰那份简报。
“干部有没有问题，纪委可以调查。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你现在停人，整个工作安排都得改变。”
李达康提高音量，“裴峥同志，管理干部不能只看申报表。只要能干事，能把京州经济发展起来，能让群众得到实际好处，个人材料存在瑕疵，可以先核实再处理。你要求三代以内全部申报，哪一级单位承担得起？这不是正常审查，你是在影响汉东发展。”
“李书记，有两件事必须说清楚。”
裴峥直接截住他，“第一，材料说明不了的干部，不能继续掌握审批权和项目资金。第二，今天为了项目进度放过一个问题，明天出了案件，工程停工、财政追损、干部被查，承担损失的还是京州。”
“少跟我讲这些文件上的道理。”
李达康站起来，手指直接点向裴峥。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怎么使用干部，项目怎么建设，市委有决策权。你一个组织部副部长，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查几张表，就把京州的工作全部否掉。”
裴峥也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回应：“市委有决策权，组织部负责干部考察、任免和监督。没有通过审查的人，不能办理任职手续。这是程序，不由任何个人决定。”
李达康正要开口，裴峥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不过，李书记坚持要求放行，也有办法。”
李达康停住了：“什么办法？”
裴峥把文件递到茶几上，抬头写着《连带责任担保书》。
“请您用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份担保，确认这三人不存在贪腐问题，也不存在未申报资产。如果以后纪委查出问题，您承担用人责任并引咎辞职。只要签字，我现在就给他们办理手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达康刚才还在高声质问，听见“引咎辞职”四个字，后面的话全停了。
他看着茶几上的担保书，手抬到一半，过了许久也没有去接那支笔。
他重视政绩，也珍惜自己的政治前途。
为了光明峰项目，他可以和任何部门争，可以当面拍桌子，却不会替三名资产存在问题的干部承担全部责任。
裴峥把笔放在担保书旁边，没有催促。
时间过去半分钟，李达康收回了手，神情十分难看。
“裴峥，你做事够绝。你不是让干部自查，你是在逼所有人拿自己的前途作保证。按照你的办法办下去，汉东还有几个人敢推荐干部，还有谁敢负责项目？”
“推荐权和责任本来就该放在一起。”
裴峥回答，“只推荐，不负责，出了问题全推给组织和纪委，这种办法必须结束。李书记不愿签字，说明您也不能确认他们没有问题。既然如此，停职决定继续执行。”
李达康咬紧牙关，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裴峥收回担保书和钢笔：“您还有其他材料需要核对，可以交给审查处。没有其他事情，门在身后。”
李达康转身离开，关门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走廊里排队的干部听见动静，立即向两边退开。
秘书赶紧追上去，连散落的几页材料都没来得及整理。
当天晚上，京州城郊的山水庄园灯火通明。
豪华包厢内，高育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翻阅刚送来的情况汇报。
李达康在组织部没有拿到批文，京州十二名干部的提拔手续继续冻结，光明峰项目也要临时调整负责人。
祁同伟合上汇报材料，用力攥住高脚酒杯。
“老师，这个裴峥根本不讲情面。他既查赵家的人，也停李达康的人，谁去说都没用。”
高育良端起茶杯，没有喝：“他敢这么做，说明中枢给的权限比我们预料的更大。现在去碰他，谁先出面，谁先接受审查。”
祁同伟转过身，把那份汇报放到桌上。
“所以不需要我们出面。侯亮平上午在会上跟他争过，下午又去办公室闹了一场。以侯亮平的性格，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你准备怎么做？”
祁同伟压低声音：“把裴家的资料递给侯亮平。裴峥不是要求所有人公开吗？那就让侯亮平从裴家开始查。他们两个人继续争下去，不管谁先查出问题，对我们都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