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祁同伟一夜没合眼，烟灰缸里已经塞满烟头。
他坐在书房里，把昨晚的行程逐段复盘了一遍：离开山水庄园，把牛皮纸袋放到侯亮平门口，再开车回家。
进出时间、停车位置、沿途路口，他全都核过。
每一步都处理得干净，没有留下能直接指向自己的证据。
可事情越干净，他越不踏实。
窗外压着低云，屋里没开灯，烟抽到嘴里也没了味道。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座机号。
祁同伟等铃声响到第三下才接通。
电话里的年轻人先报了身份：“祁厅长您好，我是省委组织部秘书处的。裴峥部长请您上午九点到办公室一趟。”
来了。
祁同伟握紧手机，停了两秒才答：“好的，我九点前到。”
通话结束，他仍站在书桌旁，掌心全是汗。
该来的躲不开。
昨晚把袋子送出去时，他就留过最坏的打算，只是没料到组织部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几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满脸倦色，胡茬已经冒了出来，可警服一穿，腰背仍旧挺得笔直。
祁同伟刮净胡子，又把衣领、肩章和每一颗纽扣整理妥当。
灯光落在警徽上，他抬手压了压领口。
不管裴峥准备怎么处置他，这一趟都必须去。
八点五十分，祁同伟到了省委组织部三楼。
他没去敲门，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站在走廊末尾。
办公室门敞着，裴峥正低头批文件。
桌上的文件、电话和笔筒各在各的位置，连文件边角都对得整齐。
走廊里没人交谈，偶尔有人翻动材料，纸页摩擦的动静也压得很低。
九点整，秘书从办公室出来，确认了一遍候见名单，随后朝祁同伟抬手：“祁厅长，部长请您进去。”
祁同伟点头进门。
裴峥仍在文件上批示，只说了一个字：“坐。”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
来之前备下的几套说辞，他已经逐条复核过。
裴峥要是问山水庄园，问那辆车，或者问昨晚的去向，他都能接得上。
可裴峥什么都没问，只顾处理手边的文件。
办公室里只剩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十几分钟过去，祁同伟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他不敢换坐姿，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接质问反倒容易应付，这样晾着他，才最难熬。
裴峥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扣上笔帽，把材料四角理齐，推到桌角，又对准桌沿。
全部收拾妥当后，他才开口：“祁厅长，昨晚休息得好吗？”
祁同伟喉咙发紧，回答却没停顿：“感谢裴部长关心，休息得很好。”
裴峥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很薄的文件夹，推到祁同伟手边。
祁同伟没急着碰。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行车记录和山水庄园监控截图的准备。
可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的，却是《省管干部副省级后备梯队考察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停了片刻才问：“这是……”
裴峥用食指点了点文件夹：“组织部正在梳理下一批副省级后备干部。你的履历我看过，从缉毒警、派出所长，一路干到公安厅厅长，基层和机关的经历都有，条件够了。”
祁同伟的呼吸停了半拍，一时没接上话。
昨晚他刚把侯亮平那份材料送出去，今天裴峥就把副省级考察表放在了自己面前。
两件事挨得这么近，不可能只是巧合。
祁同伟压住呼吸：“可我的履历前几次上会，都卡住了。”
裴峥直接答道：“我清楚。你有能力，也办过不少案子，但还缺一件能摆到会上，让反对的人闭嘴的硬功劳。必须是在关键时候，由你亲手办成的大案。”
祁同伟喉结动了动，嘴里发干。
裴峥把手收回去：“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省检察院已经基本锁定，京州副市长丁义珍存在重大贪腐问题，而且随时可能外逃。”
说到这里，他把双手交握在桌面上：“侯亮平反贪局的人，昨天被我停了三个。他今天要采取行动，也凑不齐能用的人手。”
祁同伟的手指一下扣住膝盖。
裴峥要越过侯亮平和省检察院，把丁义珍交给公安厅。
任务一旦接下，他不仅会得罪侯亮平，也会得罪侯亮平背后的钟家。
裴峥没有给他斟酌的时间：“今天之内，你亲自带队，动用公安厅的技术侦查和行动力量，把丁义珍可能使用的陆路、水路和空港出境通道全部布控。这件事不经检察院，所有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祁同伟沉默几秒，还是开了口：“裴部长，这么做，程序上恐怕……”
裴峥当场打断：“防止涉案人员外逃，本来就是公安厅的职责。侯亮平来问，你就告诉他，公安厅在依法履职。丁义珍一旦跑掉，首先被追责的是公安厅处置不力，他的反贪局最多承担指挥失误。”
裴峥又把考察表往前推了一段：“祁厅长，这是任务，今天必须执行。事情办成，我亲手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你不肯接，或者丁义珍跑了，这份责任由你回公安厅党组会上向同志们解释。”
考察表就在手边，祁同伟伸手按住了封面。
副省级。
他为了这个位置，忍过冷眼，低过头，也替别人办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今只要抓住丁义珍，他就能进入后备梯队，过去卡住他的履历也会多上一件硬功劳。
代价同样清楚：越过检察院，得罪侯亮平和钟家；一旦失手，责任全部由他承担。
可祁同伟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拿前程冒险。
他的五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头脑清醒下来，刚才的犹豫也随之退去。
他抬起头，肩背绷紧，只问了一句：
“我需要几点之前，把所有通道布控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