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水庄园的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高育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照习惯吹了两下,杯面上连片茶叶末都没有。
他沉默了半晌,始终没喝那口茶。
“把裴家的资料交给侯亮平?”
高育良用指节碰了碰杯沿,“同伟,你打算利用他查裴家。”
祁同伟坐直身子,双手扶着膝盖。
“老师,谈不上利用。我只是给侯亮平送一条线索,查不查由他决定。”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裴峥到了汉东,先拿程序查人,谁的情面都不留。侯亮平刚从龙城下来,办案胆子大,现在又缺案子和成绩。材料到了他手里,不用咱们出面,他自己就会追查。”
“让侯亮平查裴家,两边自己解决,咱们不露面,不好吗?”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材料送出去,事情就由不得你了。侯亮平背后是钟家,裴峥背后是裴家,这两家一旦互相追查,汉东各部门都要受牵连。”
“那也比处处按他的规矩办强。”
祁同伟提高了嗓门,“老师,我等不起了。再拖几年,组织上还会不会考虑我,谁也说不准。我若一直留在公安厅,前面吃的那些苦全白费了。”
他不肯认命,也从未甘心只做一个公安厅厅长。
一路走到今天,他已经耗去大半辈子。
如今副省级岗位终于有了空缺,裴峥却按章否掉一项项安排,他哪里肯停。
高育良没有接话。
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茶杯里的水纹也渐渐停了。
过了一分多钟,高育良才喝了口凉茶。
“天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既没阻止,也没追问材料送到了哪里。
祁同伟听明白了,可以继续办。
“是,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祁同伟起身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房门合上后,高育良冲着门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还是太急了。”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侯亮平住在省检察院分配的临时宿舍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扯开衬衣领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就是个疯子,小艾。办事只认程序,半点人情都不讲,开口就要查我。他凭什么?”
“亮平,别冲动。”
钟小艾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裴家办事历来重程序,不讲人情。你刚到汉东,犯不着马上跟他正面冲突。”
“我本来没打算查他,是他先查我。”
侯亮平抓了两下头发,“他能查我,我也能查他。裴家这么多人、这么多关系,我不信每笔账都合规。”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间隔分毫不差。
“谁?”
侯亮平等了几秒,外面没人应声。
他对着手机说了声“你等一下”,随即走过去打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正中放着一个黄色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压得严实,上面没有姓名,也没有落款。
侯亮平弯腰捡起文件袋,用手掂了掂,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他关门回到桌边,对钟小艾说道:“门口有人放了个文件袋,走廊没人。”
说完,他撕开封口,抽出几十页打印资料。
首页只有一行加粗黑体字:
裴氏家族三代政商关系脉络简报。
侯亮平捏住封皮,两秒没有翻页。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问道:“亮平,怎么不说话?”
“先挂了,我晚些回你。”
侯亮平直接挂断电话,把资料摊满书桌,坐下来逐页翻阅。
整理材料的人下过功夫。
资料从裴峥的亲舅舅裴一泓写起,接着是裴峥的父辈、叔伯,最后才到裴峥这一代。
每个家族成员的任职履历、分管领域、合作企业和相关商人,全被列成表格。
有些人名后面还标了具体年份、项目名称以及资金往来。
侯亮平越翻越快,纸页在手里哗哗作响。
这些内容只要核实一项,裴家就得作出解释。
若是几项之间还能互相印证,便足以启动正式调查。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机构名称上。
“裴一泓慈善基金会……”
侯亮平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资料记载,裴一泓退休后成立了这家非公募基金会。
过去十年,汉东省内多家大型国企和民营企业曾向基金会进行巨额捐赠,每笔捐赠后面都标着时间、企业名称和负责人。
名单里的企业负责人,大多与裴峥父辈共过事,另有几家企业长期在其管辖范围内经营项目。
侯亮平把那张表压在桌面,用红笔圈出几家企业。
“问题就在这家基金会。”
他一掌拍在桌上,随即站起来走了两步。
裴峥天天讲程序,那就先按程序查基金会。
谁决定捐款,钱从什么账户转出,企业捐款后又拿过哪些项目,一笔一笔核对,总会查出结果。
以慈善名义输送利益的案子,他办过。
查账、查项目、查经办人,每一步都有现成的调查办法。
侯亮平抓起手机,找到季昌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一声便接通了。
“季检,我是亮平,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我刚收到一份裴峥家族的材料,里面涉及裴一泓慈善基金会。这家基金会可能存在重大利益输送问题。”
他的语速很快,几乎不给季昌明插话的空当。
“我建议马上对基金会展开初查,同时核查所有向它捐赠过的汉东企业!”
侯亮平向季昌明汇报时,省委大院组织部大楼顶层仍亮着灯。
裴峥签完最后一份积压文件,扣上笔帽,抬手揉了揉鼻梁。
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进。”
审查处副处长推门进来,把一份打印表格放到桌上。
“裴部长,这是今晚省委大院访客车辆的进出记录。按照您的交代,车辆离开后的行驶方向也补在后面了。”
“先放这儿。”
副处长应了一声,关门离开。
几分钟后,裴峥处理完手边的批注,拿过那份车辆记录。
表格很长,每行都列着车牌号、进出时间和离开后的大致方向。
翻到第二页下半部分,一辆省公安厅公务车连续出现了两次。
【汉A·G0001,隶属省公安厅。二十三点十七分驶离,往山水庄园方向。】
【汉A·G0001,隶属省公安厅。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出现在省检察院家属院附近。】
汉A·G0001是省公安厅一号公务车,平常由祁同伟使用。
二十四分钟,先去山水庄园,随后出现在省检察院家属院附近。
裴峥拿起红笔,在车牌号上画了一个圈,又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做完这些,他拨通秘书室的内部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裴峥靠回椅背。
“明天上午,替我约一下祁同伟厅长。”
秘书在电话里应下。
裴峥又补了一句:“就说,有件好事要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