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汉东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已经开了十几分钟，屋里没人闲谈。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汉东省委的主要领导。
省委书记沙瑞金坐在主位，一声没出，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里却听得清楚。
李达康面色铁青，面前的茶杯早就空了。他几次把空杯送到嘴边，碰到嘴唇才重新放下。
高育良闭目靠在椅背上，始终没有开口，连坐姿都没怎么变。
裴峥面前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审查处副处长刚通过加密通道发来最终报告，其中一行写着：“政法委书记办公室秘书分机。”
裴峥盯着那行字停了两秒，正要关掉文件，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突然被人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纷纷转过头。
侯亮平喘着粗气闯了进来，检察制服外套连扣子都没扣好。他直奔会议桌，开口便喊：“丁义珍跑了！”
这句话在屋里回荡了几秒。
侯亮平冲到桌边，双手撑住桌面，隔着半张桌子质问裴峥：“如果不是你裴副部长拿新规矩卡住反贪局三名骨干的调动手续，今天下午五点以前，丁义珍已经进审讯室了。裴峥，这个责任你负不负？”
李达康重重放下空茶杯，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侯说得没错！”
他站起身，在座位旁走了两步，嗓门也提了起来：“沙书记，各位同志，我早就说过，组织部这套新规矩有问题，简直是胡闹！”
“干部有没有问题，可以查，也可以交给纪委办。可工作不能停，发展更不能等。现在倒好，一个副市长就在汉东省委和京州市委眼皮底下去了美国。消息传出去，省委怎么交代，京州市委又怎么交代？”
李达康抬手点向裴峥，手指压得很低：“你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几张表格，把京州十二名处级干部的任命全停了，连反贪局办案人员也停。现在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几十亿的投资也可能出问题，你还要拿按规矩办事来解释？”
“裴峥同志，你定下的规矩，到底是在帮汉东，还是在坏汉东的事？”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裴峥回答。
高育良仍旧闭着眼睛，田国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也停了下来。
裴峥关掉平板电脑屏幕，起身冲沙瑞金欠了欠身。侯亮平和李达康刚才那些话，他一句也没接。
“沙书记，我借用一下投影设备。”
沙瑞金抬了抬下巴。
裴峥走到投影幕布旁，将平板电脑接入设备。一份文件随即出现在幕布上，标题是《关于丁义珍案泄密与外逃过程的时间轴分析报告》。
“各位领导，解释没用，我们直接核对事实。”
裴峥拿起激光笔，红色光点停在第一行：“今天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发布新规一号文件。按照侯处长刚才的说法，从这个时间开始，反贪局三名骨干的调动手续被冻结。”
光点往下移了一行。
“上午十一点，我约见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要求公安厅动用技术手段，对丁义珍可能使用的外逃线路进行布控。这个命令下达时，侯处长的人已经被停办手续，这是组织部采取的补救措施。”
侯亮平冷笑道：“补救？人都跑了，你现在跟我谈补救？”
裴峥没接这句话，继续往下讲：“省公安厅技术侦查总队的报告显示，丁义珍在下午两点十五分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西边的窗户该擦了’。技术人员结合后续情况判定，这是一句双方提前约好的暗号。”
“电话结束后，丁义珍立刻离开饭局。他没回家，也没去办公室，直接换乘提前备好的车辆赶往机场。下午两点十五分，就是消息泄露的时间。”
裴峥关掉激光笔，站在幕布旁说道：“组织部冻结三名办案人员手续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以前，即便三人的手续全部办妥，也不能对丁义珍采取行动，因为抓捕指令当时还没有下达。”
“所以，组织部停办人员手续，与丁义珍接到电话后外逃，在时间上不构成因果关系。这三名同志即便正常到岗，也改变不了下午两点十五分发生的事。真正导致丁义珍外逃的，是有人提前泄露了办案消息。”
李达康张了张嘴，最终没能接上话。他刚才追问的责任，被时间记录逐项排除了。
侯亮平面上的怒色也退了下去，双手仍撑在桌边，身子却慢慢直了起来。他冲进会议室时拿出的理由，已经站不住了。
裴峥拿起控制器，切换到下一页。
“现在该查另一个问题，消息是谁泄露的？”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关系图谱，涉及丁义珍案的知情单位和知情人员都列在上面。
“下午两点十五分以前，明确知悉丁义珍即将接受调查的，共有三个方面。”
红色光点停在第一栏：“第一，最高检反贪总局，也就是侯亮平处长和他负责的专案组。”
光点移到第二栏：“第二，汉东省检察院，主要涉及季昌明检察长及少数接触过案件材料的领导。”
光点最后停在第三栏：“第三，汉东省委政法委。按照办案程序，对丁义珍这个级别的干部采取行动，需要事先向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领导报备。”
说完这三条，裴峥放下激光笔，转身面对常委会成员。
“丁义珍外逃，不只是汉东工作上的失误，也证明知情人员当中有人违反了保密纪律。泄密问题不查清楚，后续抓捕部署仍可能提前传出去。”
“在追捕丁义珍以前，必须先把泄露办案消息的人查出来。”
裴峥停了几秒，随后对沙瑞金说道：“沙书记，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对最高检专案组、汉东省检察院和省委政法委三个知情渠道同步开展内部审查。”
“从现在开始，凡是接触过丁义珍案卷材料、抓捕计划和报备文件的人员，一律就地隔离，接受问询。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不得对外通话，也不得接触未审查人员。”
侯亮平的面色已经发白。
裴峥没有停下，直接报出了第一批审查对象：“其中包括侯亮平处长，以及他从最高检带来的整个办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