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认出?”
姜婉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轻描淡写落在姜禧杼脸上。
“一个还没进宫的秀女,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伸出手,嬷嬷识趣把庚帖展开,递到姜婉宁面前。
她垂眸一扫。
面前这肖似姜禧杼的秀女,身份尽数纳于眼底。
姜喜儿,年十八,青州人,进京寻亲被内务府选中入宫为秀女。
她莫名松了口气,冷嗤,“装皇后,还装到本宫面前了?”
“你!”
姜禧杼气的浑身哆嗦,姜婉宁眼底闪过恨色,“姜禧杼死了十年。
这十年里,仗着和她容貌有几分相似,想要往上爬的秀女,本宫见多了。
就算你这张脸,和她有八成相似,只要见不到圣颜,还不是为鱼俎,任由本宫处置。”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嬷嬷,“愣着干嘛?拖下去!”
“至于剩下的这些,合适的留用宫中做奴婢,不行的退回原籍!”
说完,便施施然转身走了。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把姜禧杼看在眼底。
姜禧杼呆住了,死死盯着姜婉宁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年......
不对。
非常不对。
明明,她昨日才和顾骋安吵架,闹着要和离出宫,怎么会死了十年?
顾骋安没有认出她。
姜婉宁也没有认出她。
她们好像,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姜禧杼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旁边那个方才训斥她的嬷嬷,指甲几乎掐进那嬷嬷的手腕里,声音嘶哑:
“今年是哪一年?!”
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发作,却在对上她面容时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总觉得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俯瞰人间。
不自觉的,想要屈服。
“永安……永安十年。”
嬷嬷下意识地回答,见她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今日是八月十六,宫中秋选。”
天旋地转。
姜禧杼记得清清楚楚,她和顾骋安吵架那日,便是永安元年的八月十五。
因为把林清雅的位次排在了勋爵内眷之前,被夺了宫务。
然后,她离宫,遇刺。
再次睁眼,便是今日。
这中间,岁月荏苒,竟然过了十年。
这十年,姜婉宁做了贵妃,她的两个孩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
“放开我!”
姜禧杼猛地挣了一下,两个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力气挣得踉跄了一步。
她赤红着眼回过头,朝姜婉宁消失的方向嘶声喊道:
“姜婉宁!你站住!我就是姜禧杼!我是皇......”
“堵上她的嘴!”
姜婉宁头也不回,吩咐了一声。
真当是她蠢?
十年前就死了的人,就算重新活了,也不该容颜被定格。
定是哪家的女子,知道陛下对姜禧杼一往情深,特意改了容颜。
嬷嬷的手立刻捂了上来,粗布帕子塞进她嘴里,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满口。
姜禧杼奋力挣扎,可四五个嬷嬷一起上手,将她死死摁在原地。
她拼命扭着头,透过人缝看见姜婉宁的背影越走越远。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轻柔嗓音响起,姜禧杼正被人架着往宫门口拖拽,听到这声音猛地转过头去。
一个宫装女子款款而来。
约莫三十的年纪,衣着华丽却不张扬,藕荷色的宫缎上绣着暗纹银线,走动间流光隐隐。
鬓边簪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华温润,衬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稳的贵气。
丝毫没有往日里为奴为婢的卑微,是她的奶姐林清雅。
她也老了。
“见过林女官。”
架着姜禧杼的两个嬷嬷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恭敬敬的。
这可是在皇后娘娘薨逝后,掌管坤宁宫十年的林女官。
就连陛下,都对其极其信任,太子和公主,也颇为尊重,贵妃姜氏,虽觉得她碍眼,也不敢轻易处置。
这样的人,理应尊着些。
其中一个嬷嬷,连忙将方才的事简略讲了。
“这个秀女不知轻重,冲撞了圣驾,贵妃娘娘吩咐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冲撞圣驾?”
又是个想要另辟蹊径,吸引圣上的女人。
林清雅的目光落在姜禧杼脸上,想看看她有几分相似,能不能帮自己,解决眼前危机。
姜禧杼被两个嬷嬷摁着肩膀,嘴里还塞着粗布帕子。
她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朝林清雅示意。
林清雅缓步走上前来,抬起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姜禧杼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仔细端详。
姜禧杼屏住了呼吸。
这么近,应该能认出了吧。
这可是林清雅,是她在认清姜家人不喜她之后,视为亲人的奶姐。
若是连她也不认出......
姜禧杼死死盯住林清雅,发现她眼眸锁紧,掠过一抹惊骇。
她认出我了?!
姜禧杼心中狂喜,眼眶一热,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她就知道,林清雅从小和她同吃同住,哪怕过了十年,哪怕顾骋安和姜婉宁都没认出来,她也一定能认出自己。
可那抹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林清雅松开手,转过头对那两个嬷嬷道:“她的脸,的确很像姜皇后,难怪姜婉宁要把她赶出宫。”
姜禧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像?
不是你回来了??
没认出来吗?
“把她放了,跟我走。”
林清雅扬起下巴,示意嬷嬷们放开。
嬷嬷面露难色:“可贵妃娘娘说,要杖责二十再赶出宫。”
“本女官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
林清雅反问,嬷嬷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是姜皇后的祭日。”
“既然知道,就把人放了。”
林清雅冷声吩咐,“本女官掌管坤宁宫十年,每逢皇后祭日,陛下都要在坤宁宫住一宿。
今日,我想要她去伺候。
难不成,贵妃娘娘的吩咐,比陛下的心神愉悦,都要重要?”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再多嘴。
松开了姜禧杼的胳膊,躬身退到一旁:“不敢,既然林女官有旧例在先。
那,这秀女便交给林女官处置了。”
姜禧杼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嘴里的帕子也被扯掉了。
她大口喘着气,脑中却恍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死了十年。
便是有悲伤,也随着时间烟消云散,对活着的人来说,自然是当下更重要。
可她呢?
对她来说,昨日,才和顾骋安吵架,今日,便时过境迁。
她顾不得被掐得生疼的手腕,一把攥住林清雅的衣袖:
“清雅!我是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