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实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祁同伟。
出乎意料的是,祁同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后,竟然硬生生地把那股狂暴的怒火咽了下去。
能混到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他毕竟还有几分城府。
祁同伟松开了那只捏碎雪茄的拳头,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哭还难看、却偏偏要装出热情的勉强笑脸。
“哈哈哈哈,程学弟,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幽默啊。”祁同伟打着哈哈,迈步走上前。
他张开双臂,试图给程实一个看起来很亲密的拥抱。
程实微微皱眉,脚下一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拥抱。
祁同伟也不觉得尴尬,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的中华烟。
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程学弟,咱们毕竟都是汉大出来的,自己人。”
“过阵子有个校友聚会,你可得赏脸来一趟,咱们好好喝两杯。”
“以后在这汉东省的一亩三分地上,有什么事,师哥罩着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拉拢关系,试探程实的立场。
程实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递到面前的中华烟,根本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校友聚会?”
“祁厅长这校友聚会,该不会是要去汉大的操场上办吧?”
程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这人天生骨头硬,膝盖连弯都打不了。”
“我可学不来学长当年在汉大操场上那惊天动地的绝活啊。”
“那一跪,不仅把梁璐老师感动得泪流满面,连梁群峰老书记都感动得一塌糊涂呢。”
这句话一出来,直接把天聊死了。
祁同伟递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虚伪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是他拼命想要掩盖的难堪往事!
今天却被程实当着面,硬生生地扒开了伤疤,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他死死盯着程实,眼角抽搐,硬生生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寒意:“程学弟这张嘴,在西北吹了几年风沙,倒是越发凌厉了。只是不知道在这水深的汉东,光靠嘴皮子能不能站得稳!”
“高老师马上就要接替赵书记,成为这省委的一号人物了。”
“到时候,汉东就是咱们汉大系的天下了!”
祁同伟用一种官大一级的姿态,死死盯着程实。
“你虽然是个常务副检,但在汉东,做人还是要低调点,多学多看。”
“别惹了不该惹的人,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
二楼的实木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高育良穿着一身儒雅的中山装,板着脸走了下来。
“同伟!你在那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高育良严厉地呵斥了一声,快步走到两人中间。
祁同伟脸色一变。
“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作为一个学长,教教程师弟这汉东官场的规矩。”
高育良冷哼了一声,目光凌厉地瞪了祁同伟一眼。
“你教他规矩?你拿什么教?”
“你以为小程是温室里没见过血的花朵吗?”
高育良指着程实,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敲打意味。
“你知道他在哪历练过吗?东山的石寨村!”
“那个连武装警察都打不进去的复杂区域,就是小程带人硬生生撕开的防线。”
“林耀南那种手眼通天的地头蛇,都被小程治得服服帖帖,最后送上了刑场。”
高育良转头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那个公安厅长,有他这份杀伐果断的魄力和手腕吗?”
“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教训人!”
祁同伟被训得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程实,里面依然透着极度的不服气。
晚餐时间到了。
吴慧芬拉着栗娜去了偏厅,留给这三个男人一个谈论政局的私密空间。
饭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淮扬菜,还有一瓶上了年份的特供茅台。
祁同伟主动倒酒,两杯下肚后,他那股子张狂劲儿又冒了出来。
他借着酒意,再次吹嘘起汉大系即将迎来的辉煌未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高育良即将接任省委一号的盲目自信。
程实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他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祁学长,高老师。”
“你们是不是对当前的局面,有什么致命的误解?”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实靠在椅背上,开启了彻底的智商碾压模式。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赵立春离开汉东之前,绝对不可能动任何一个核心职位!”
高育良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惊愕:“小程,你这话什么意思?赵书记可是向我透底过的。”
程实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切开了这颗政治毒瘤的表皮。
“高老师,您仔细想想这背后的致命逻辑。”
“如果按照你们的设想,您顺利接手了汉东省委一号的位置。”
“祁厅长顺理成章地提拔成副省长。”
“再加上李达康那个秘书帮的领头羊,死死把持着京州的经济命脉。”
程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那这汉东省,到底是组织的汉东省,还是他赵立春的个人势力范围?”
“整个汉东省委班子,全成了他赵立春的附和者。”
“这简直就是成了一个旁人插不进手的封闭圈子!”
程实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上面的大领导,会允许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打造成铁板一块吗?”
“上面一定会派一位能压住阵脚、毫无利益牵扯的一把手,来重整汉东的局面!”
高育良手中的酒杯剧烈一晃。
杯中的茅台荡起一圈涟漪,滴落在名贵的实木餐桌上。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多年的定力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冲击。
他眯起眼睛,后背竟隐隐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背后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贴身的衬衫都湿透了。
这种简单的政治逻辑,他竟然一直没有看透。
或者是他不愿意去看透,被权力即将到手的喜悦蒙蔽了双眼。
直到今天,被程实这番话彻底点醒!
“高老师,局面一旦有变。”程实玩味地笑了笑,“赵立春留下的那些承诺,不过是一纸用来安抚你们的空头许诺罢了。为了自保,他一定会放弃你们的。”
“他现在给你的许诺,不过是用来稳住你的一张空头支票罢了。”
高育良彻底沉默了,眼神复杂地盯着桌面,仿佛老了十岁。
祁同伟却急眼了,压着嗓子低吼:
“这绝不可能!赵书记对汉东感情深厚,他怎么会抛弃我们!”
“只要我们汉大系团结一致,上下一心,谁空降来当一把手也没用!”
程实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无奈。
“祁厅长,你真是一点敏锐度都没有。”
“你那套思路,也配在我面前谈大局?”
“我告诉你,你这公安厅长的位置,马上就要面临压力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手底下那个心腹,叫程度的。”
“迟早会看清形势,改换门庭。”
“连手下人都管不住,连基本的政治风向都看不清。”
“就你这脑子,以后这种级别的对话,你就别凑热闹了。”
“免得拉低了整个汉大系的水平。”
祁同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程实的鼻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同伟!你给我闭嘴!坐下!”
祁同伟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护短的老师,最终只能憋屈地坐回椅子上。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
高育良对程实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他深切体会到了程实的战略眼光,这是一个绝对值得拉拢的人!
两人走到院子里。
“小程啊,你这番话,真是让老头子我豁然开朗啊。”
高育良拉着程实的手,无比热情。
“明天正好是周末,陪老师去郊外的水库钓鱼去?”
“咱们好好聊聊,交流一下汉东的未来情况。”
祁同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老师,明天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安排,我给你们拎包,咱们一起去放松放松。”
高育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
“同伟啊,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省厅开会吗?”
“厅里治安工作那么忙,你就不用跟着去了,把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吧。”
程实也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是啊,祁学长。”
“钓鱼是修身养性的风雅事,你心里火气太大,鱼都能被你身上的杀气吓跑了。”
“你还是回去好好练练你的胜天半子吧!”
师生二人异口同声,毫无留情地将祁同伟拒之门外。
祁同伟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那僵硬的身躯。
尴尬、愤怒,疯狂地交织在心头。
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的背影,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闪过一抹阴沉。
程实,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