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祁同伟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
他独自坐在奥迪车的驾驶座上,狭小的车厢内空气浑浊而压抑。
打火机的火苗“噌”地蹿起,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祁同伟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那扇门刚刚关上,里面的温情和权谋都已经将他排除在外,只留给他一地冰冷和羞辱。
“程实……”,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暴戾逐渐沉淀。
在这个节骨眼上,光靠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程实这把刀既然已经出鞘,就绝不可能只是砍个陈家这么简单。
如果不早做打算,这把刀迟早会砍断他祁同伟的脖子。
祁同伟掏出那部只在“特殊”时刻才使用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瑞龙。”祁同伟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决绝,“咱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个‘备用方案’,看来得提前启动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猛地踩下油门,黑色的奥迪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撕裂夜幕,消失在街道尽头。
……
夜风微凉,京州的街道上车辆寥寥。
陈海死死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将车速飙到了极限。
他现在就像个无头苍蝇,满脑子都是白天在省检察院里,程实那张戏谑又冷酷的脸。
程实回来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连反抗余地都没有的穷学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车子在干休所的小洋楼前猛地刹停,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陈海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客厅里,陈岩石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内参资料,王馥真在一旁织着毛衣。
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满头大汗的样子,老两口都愣住了。
“小海,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王馥真赶紧放下毛衣迎了上去。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陈岩石皱起眉头,严厉地训斥了一句。
陈海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爸,出大事了。”
“程实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岩石翻阅资料的手猛地顿住了。
王馥真也是脸色一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
“他空降到了咱们省检,当了常务副检察长,成了一把手下面权力最大的人。”
陈海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把白天在办公室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他今天刚落地,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我头上。”
“当着季昌明和那么多人的面,他直接拿我当年进省检的手续说事。”
“他还当众警告我,公共场合必须称呼他为程检!”
“他这就是摆明了冲着咱们陈家来的!”
陈海越说越觉得委屈,堂堂一个反贪局局长,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听完儿子的讲述,陈岩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气得浑身发抖,重重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放肆!”
“这个程实,简直是太不像话了!”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空气骂。
“当年我就看出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绝对不能留在咱们汉东。”
“组织上培养他那么多年,他不懂感恩,现在稍微有点权力,就跑回来耍威风了?”
“这种做法,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陈岩石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愤怒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常务副检,就能在汉东横着走了?”
“只要我陈岩石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胡来!”
陈岩石停下脚步,眼神严肃。
“小海,你别怕。”
“明天一早,我就给季昌明打电话,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下面的人。”
“要是季昌明管不住,我就直接去找梁群峰,找省委领导!”
“大不了我再越级往上报,一定要把他重新调走!”
听着父亲这些信誓旦旦的保证,陈海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他折腾了一整天,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爸,那我先去休息了,局里明天还有一堆事。”陈海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走向客房。
客厅的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王馥真猛地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茶杯被震得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陈岩石吓了一跳,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和的老伴。
“你发什么神经?”陈岩石皱着眉头呵斥。
王馥真死死盯着眼前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失望和压抑多年的痛心。
“陈岩石,你别在这里一口一个组织原则了!”
“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那点面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王馥真指着陈岩石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你口口声声说程实不对,说他骨子里有反骨。”
“你敢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当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陈岩石脸色大变,厉声打断她。
“住口!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王馥真丝毫不让,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只知道,当年人家程实是汉东大学最优秀的省优毕业生!”
“人家是根正苗红的学生会主席,专业成绩年年第一,连那些老教授都把他当宝贝。”
“按照当年的规定,那个唯一的省检编制,板上钉钉就是人家的!”
王馥真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
“可你呢?”
“你为了让你那个连资格都还没有的儿子进省检,你干了什么?”
“你利用你副检察长的身份,把陈海塞了进去,硬生生顶替了程实的名额!”
陈岩石被戳到了痛处,嘴硬地狡辩。
“我就是为了反贪队伍的新老交替,小海的素质完全胜任!”
“你还在骗自己!”王馥真凄厉地冷笑。
“你要是真的大公无私,你为什么要连侯亮平一起塞进去?”
“你敢说你没有任何私心吗?”
“你明明就是看中了侯亮平和钟小艾谈恋爱,你想攀上钟小艾背后的关系!”
“你为了给陈海铺路,为了给你们陈家找一条燕京的门路,你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王馥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尖刀,狠狠扎进陈岩石那张伪善的面具里。
“你拉拢梁群峰,因为他也不想看到程实留下来威胁到祁同伟的前途。”
“你们这两家,一个是表面正派的老资格,一个是手握大权的政法委书记。”
“你们联起手来,不仅夺走了人家应得的编制,彻底毁了一个天才的青春和前途!”
“你们甚至还逼着他捐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把他发配到了大西北去吃黄沙!”
王馥真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二十年啊,陈岩石!”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你就没有过半点良心不安吗?”
“当年你仗着手里的权力,把人家逼到了绝路。”
“现在呢?”
“人家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外面拼出了一条路,带着上面的信任回来了!”
王馥真绝望地看着丈夫,发出直击灵魂的质问。
“你现在还在拿你那点假清高,拿你那些退居二线的所谓人脉来安慰自己。”
“你这副老骨头,还能护得住你那个惹下麻烦的儿子吗!”
死寂。
大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岩石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双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太师椅上。
那些一直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过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头顶的吊灯,眼角竟然渗出了一丝悔恨和恐惧交织的浑浊泪水。
“我能怎么办,那个年代,没背景没靠山,想在仕途上走得稳,太难了。”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且虚弱。
“程实太耀眼了,他如果在省检,小海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我是看重反贪队伍的纯洁性,程实那孩子性格太直,他如果留在省检,将来怕是要出乱子!”
“我……我只是顺水推舟保了小海而已!”
陈岩石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我只是没料到,一条被咱们联手钉死在砧板上的死鱼,竟然真的能翻身。”
“而且翻得这么彻底,这么要命!”
……
在汉东公安厅家属院的另一栋豪华别墅里。
祁同伟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怒火,推开了家门。
梁璐穿着真丝睡衣,正在客厅里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看到丈夫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梁璐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又去哪喝酒了,一身的怪味。”
祁同伟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走到酒柜前,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你以为我想喝?”
“今天晚上在高老师家,我算是把脸都丢尽了!”祁同伟咬牙切齿地说道。
梁璐放下剪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高育良向来看重你,怎么会让你下不来台?”
祁同伟冷笑了一声。
“因为咱们汉东,来了一个狠角色。”
“新来的省检常务副检,刚落地就把季昌明和陈海压得抬不起头。”
“今晚在饭局上,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脑子不够用!”
梁璐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追问。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连你和高育良都不放在眼里?”
祁同伟转过头,死死盯着梁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程实!”
哐当!
梁璐手里的修枝剪瞬间滑落,直接砸在了旁边那个名贵的古董青花瓷花瓶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客厅里回荡,精美的瓷片碎了一地。
但梁璐根本顾不上心疼花瓶。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你,你说谁?”梁璐的声音颤抖。
“程实,汉大咱们那个好学弟,程实!”祁同伟暴躁地吼道。
梁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险些摔倒。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道压抑了二十年的阴影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二十年前汉大操场上的那一幕在眼前疯狂重演。
为了让祁同伟顺理成章地出头。
为了拔掉这根最刺眼的钉子。
她冷眼看着父亲梁群峰和陈岩石联手,将那个年轻人扒光了一切希望。
把他发配到漫天黄沙的大西北。
她至今都忘不掉,那个年轻人临走前回头看她的眼神。
冷得让人浑身战栗。
“他,他怎么可能回来。”
梁璐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当年咱们家做得那么绝,他这次回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祁同伟看着妻子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
但他同样清楚,程实这次回来,绝不是来做客的。
整个京州的夜空,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压抑气息笼罩着。
陈家和梁家,这两大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家族,在同一个夜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