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星晚背着丫丫，脚下步子飞快。
拐过村中央那棵老槐树，几个在树荫下纳鞋底的婶子大妈抬眼瞧见了她。
“星晚？哎哟，这大热天的，你背着丫头这是上哪儿去？”说话的是孙大妈，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嗓门亮堂，一双眼睛也毒。
她上下打量着苏星晚，眉头一皱，“你脸咋这么白？额头上还有伤？这是咋弄的？”
旁边几个妇人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满是关切。
苏星晚心里惦记着丫丫的头疼，哪儿顾得上闲聊，正要加快脚步，背上趴着的丫丫忽然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孙奶奶好！”
孙大妈一愣，随即眉眼笑开了花：“哎哟，丫丫真乖！瞧这小嘴甜的！”
苏星晚脚步骤然一顿。
她偏过头，看向丫丫。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翘着，完全没有刚才萎靡的样子。
“丫丫。”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头还疼不疼了？”
丫丫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感觉，然后摇了摇：“不疼啦！一点都不疼啦！”
她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脑瓜，像在证明，“丫丫好了！妈妈，丫丫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走。”
苏星晚盯着她看了两秒，放她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干爽的，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孙大妈在旁边笑：“这丫头懂事了，知道心疼妈了。”
苏星晚笑了笑，正要带孩子回去，孙大妈状似无意地开口：“星晚，我听说建军从城里回来了？还带了个女人和孩子？说是他表妹？我咋没听说他有个城里的表妹呢？”
旁边几个妇人也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对啊，那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看着可不像是咱们乡下人。”
“你婆婆这两天逢人就显摆，说什么大孙子多俊多白净……”
她们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村里人不傻，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当着苏星晚的面不好直说。
孙大妈叹了口气：“星晚啊，大家也是替你操心。你要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
苏星晚看着丫丫头顶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忽然想起上辈子——
她也是这样蹲着，也是这样被几个婶子围着问，她涨红了脸，挤出一句“是远房表妹”，然后逃也似的跑开了。
仿佛，做了那些事的人是她。
是啊，上辈子她是有多蠢？
替一个打她骂她的男人守着秘密，守到女儿被毒死了，自己撞死了，都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冤屈。
苏星晚的眼眶一热，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孙大妈，婶子们，你们别瞎猜了。那不是他表妹。”
“那是他在城里找的女人，周雪梅。孩子是他们的，半岁了，是个儿子。”
“周雪梅没奶水，他这次回来，逼着我喂那个私生子。”
“我自己的奶水本来就不多，丫丫都不够喝，孩子瘦成这个样子你们也看见了。”苏星晚看了看丫丫，眼圈更红了，“可李建军不让，他说丫丫是赔钱货，少吃两口饿不死，金宝是他李家的根，必须喂饱。”
“我不肯，他就踹我腰，掐我脖子，把我按在炕沿上打。这一巴掌是刚才打的，额头上是在炕沿上磕的。”
她说着，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三秒。
孙大妈蹦了起来：“啥？！！喂奶？！让亲妈饿着自家闺女，去喂外头野女人生的崽子？！李建军那个王八羔子！他还是个人吗他！”
“这、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另一个婶子拍着大腿，“你嫁到李家四年，伺候公婆、拉扯孩子，他李建军倒好，拍拍屁股去城里享福，回来还带个野女人，还逼着你给他养野种！”
“还说是表妹。”孙大妈气得直拍膝盖，“我呸！他糊弄谁呢！也就糊弄他那个老糊涂的娘！”
“我看他娘乐呵呵的样子，估计早知道了，一家子烂到根了！”
几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气得不行，把鞋底往篮子里一拍：“我今儿非去吆喝吆喝，让全村都知道他们李家什么德行！”
有婶子心疼地拍了拍苏星晚的胳膊：“丫头，这些年你可吃了大亏了！你这性子也太好了，要是搁我，早就拿扁担把那野女人轰出去了！”
苏星晚听着她们替自己不平，心里头酸酸涨涨的，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如今一吐为快，才发现，原来把脏东西倒出来，这么爽。
孙大妈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了平气，看向苏星晚：“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这么欺负下去。”
苏星晚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关切的脸，“我打算离婚。带着丫丫离开李家。”
老槐树底下又是一静。
半晌，孙大妈重重叹了口气：“离了好！那样的男人，留着过年？你才二十出头，日子长着呢！”
“你要是没地方去，先到我家凑合两天！”另一个婶子拍着胸脯。
“我认识邻村一个木匠，人老实，前年刚死了媳妇……”有人开口。
孙大妈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去去去！人家星晚是嫁人，不是找下家！你少添乱！”
几人笑闹起来，笑声把刚才的愤怒冲淡了些。
苏星晚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带着点苦，却也透着释然：“婶子们，你们的恩情我都记着。我先不麻烦你们，等手续办下来了，我自己想办法。”
道别了众人，苏星晚带着丫丫往回走。
他们李家要面子，要名声。
但从现在开始，她苏星晚什么都不给他们留了。
该丢脸的是他们，不是她！
回到院门口，里头正热闹。
金宝的哭声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
婆婆宋招娣的声音混在里头，骂骂咧咧地冲出来：“那个丧门星！心咋那么狠！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也不管！”
“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下蛋的母鸡还摆上谱了！金宝乖，不哭不哭，奶奶的心肝肉……”
丫丫缩了缩脖子，小脸往苏星晚胸口埋了埋：“妈妈……奶奶又骂人了……”
苏星晚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不怕。妈妈在。”
她推开门，跨进院子。
宋招娣正抱着金宝在院子里转圈，看见她进来，脸色“唰”地变了，嗓门扯得更高：“你还知道回来？！你死外头得了！你看看我大孙子饿成什么样了！你好歹也是当娘的，咋这么狠心！”
苏星晚不理会她的咒骂，环顾一圈，慢悠悠开口：“家里谁死了？嚎这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