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所长,石河村死人了!”
“凶手有枪!”
门板被拍得直响。
周长河刚端起酒碗,听见第二句话,马上把碗放回桌上。
他抬手拦住祁同伟,没有开门。
“报名字。”
“赵满仓,村东头赵家的,我是村里的民兵队长!”
“谁能证明?”
“村支书赵有德,还有磨坊边上守着的刘老栓,他们都认识我!”
周长河接着问:“人死在哪儿?枪是谁开的?”
“老磨坊后面!”
门外的人喘得厉害,拍门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我听见一声枪响,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开枪的家伙往北山跑了,手里还拿着枪!”
听见“北山”,周长河握住门闩的手停了停,还是没有开门。
“你身后有没有人?”
“没有,我绕山沟跑过来的!”
周长河从门后取下木棍,这才抽开门闩。
门一开,赵满仓便跌进屋里。
他四十来岁,裤腿沾满黄泥,左边袖子破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血也流到了手背。
祁同伟关好院门,扶他坐到桌边。
“先别乱动。”
周长河取来药箱,剪开他湿透的袖子。
伤口不深,里面嵌了不少泥沙。若不清理,过不了两天就会发炎。
祁同伟倒来热水,把纱布放进搪瓷盘。
“伤怎么来的?”
“我追了几步,脚下一滑,摔进沟里了。”
赵满仓还没喘匀。
“那人回头朝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树上。我趴在沟里没敢动,等他走远了才爬起来。”
周长河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问:“从头讲。几点到的磨坊,先看见什么,后看见什么,一样都别省。”
赵满仓缓过一口气,讲起了事情经过。
晚饭后,他去老磨坊收麻绳。
那捆麻绳晾在磨坊外,本来准备明天用。晚上突然下雨,他怕绳子泡坏,披上蓑衣便赶了过去。
离磨坊还有几十步,后院传来一声枪响。
他起初以为谁家的猎枪走了火,还喊了一嗓子。等绕过土墙,看见一辆摩托车倒在泥里,他才发觉事情不对。
磨坊后门外躺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胸口中枪,身下已经积了一摊血。
另一个高个男人背着包,正沿着采药人走的那条小路往山里跑。
“穿什么?”
“黑褂子,灰裤子,戴着旧军帽。”
“多高?”
“比我高半头,肩膀宽,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
赵满仓抬起右手,在自己肩上比画了一下。
“右边使不上劲。”
祁同伟抬眼看向他。
“你喊住他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喊了一声站住。”
提到枪口转过来的时候,赵满仓的气息又乱了。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越收越紧。
“我看见他抬手,赶紧往沟里扑。枪一响,头顶那棵树掉下来一块皮。”
这种反应很难装出来。
可赵满仓每次提到地上的死者,视线都会落向自己胸前。
他的外衣右襟沾了一片血,血迹都在内侧,不可能是摔倒时蹭上去的。
祁同伟看了片刻。
“你扶过死者?”
赵满仓怔了一下。
“我探了他的鼻息。”
“还碰了哪里?”
“按过胸口。我想替他止血,可根本按不住。”
说完,他用右手挡住了衣襟。
祁同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临死前给过你东西?”
赵满仓的手停在那里。
隔了几秒,他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沾血的纸片。
“他塞给我的。”
“当时乱成那样,我光顾着跑来报信,刚才真给忘了。”
周长河停下包扎,脸上的松缓也没了。
“放桌上,别再碰。”
祁同伟拿来一只干净的搪瓷盘,让赵满仓把纸片放进去。
纸已经被雨水浸透,上面留着半个车牌号码,还有几行无法辨认的数字。
赵满仓看着自己沾血的手,话里有些慌。
“祁同志,我是不是把东西弄坏了?”
“你当时先救人,没有做错。”
祁同伟将搪瓷盘挪到不漏雨的地方。
“县里来人以后,把你怎么拿到纸片、放在哪里,全都如实说清楚。”
赵满仓连着点了几下头。
周长河替他包好伤口,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上锁的木匣。
锁扣打开,里面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旁边还有两个弹匣和一本枪支登记册。
枪套已经磨旧,枪身保养得很好,看不见锈迹。
周长河对照登记册检查枪号,退出弹匣,又拉开套筒看了看枪膛。
“这是县里登记封存的枪。”
“孤鹰岭路远,早些年出过持械伤人案,县里才留了一把应急。平时锁在柜子里,动一次就得把原因、时间和子弹数量全写清楚。”
说完,他把空枪放在桌上。
“你在学校受过枪械训练?”
“学过五四式的拆装和射击。”
“那就检查一遍。”
周长河把擦枪布推了过去。
“别装弹。我去乡里值班室打电话,县局没有回话以前,谁也不能带枪出门。”
祁同伟点了头。
周长河披上雨衣,又交代赵满仓:“你今晚留在所里。磨坊那边的人若是回来,让他们离尸体远些,什么都别动。”
赵满仓急忙问:“那人进了北山,万一绕回村里怎么办?”
“让村支书把各家的猎枪、柴刀先收起来。”
周长河已经到了门口。
“通知村民关门,别点火把进山找人。那家伙已经杀了人,谁撞上谁倒霉。”
院门开了又关,手电光很快消失在雨里。
屋内只剩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
祁同伟坐到煤油灯旁,先核对枪号,再拆下弹匣。
枪膛是空的。
击针、保险和复进簧没有明显故障。
他拿起擦枪布,清理起枪管。
赵满仓刚才讲的那些事,却始终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翻倒的摩托车。
胸口中枪的陌生死者。
右肩有伤的高个男人。
还有那条通往鹰背沟的采药小路。
命案来得突然,现有线索却已经指向一条大致清楚的逃亡路线。
凶手在外地犯案后抢走摩托车,一路逃进孤鹰岭。摩托车在磨坊附近翻倒,他只能弃车进山。
暴雨会冲掉痕迹,也会拖慢他的速度。
县局的人若能及时赶到,还有机会把他堵在山里。
偏偏前山正在塌方。
等大队人马进来,凶手多半已经穿过鹰背沟。
祁同伟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提示声。
【检测到重大刑事案件。】
【神探系统开始激活。】
他握着枪管的手停了下来。
祁同伟转头看向赵满仓。
赵满仓靠在墙边,低头查看膝盖上的伤,对那道提示声毫无反应。
紧接着,一块半透明界面浮在祁同伟面前。
【激活完成。】
【获得能力:犯罪侧写。】
【获得能力:行为观察。】
几行文字停留片刻,随即消失。
大量有关足迹、血迹、步态、伤势和逃亡心理的知识涌进脑海。
祁同伟闭上眼,一只手撑住桌沿。
脑袋里传来持续的胀痛。
十几秒后,那阵不适才慢慢退去。
重新睁眼时,门口那些杂乱的泥点已经能够分出层次。
赵满仓鞋底沾着黄泥,鞋跟还留有少量红褐色泥土。泥土里混着细碎黑石,和他摔倒后沾上的山沟淤泥并不一样。
“老磨坊附近的土,是不是偏红?”
赵满仓抬起头。
“对,磨坊后面有一片红泥坡。一到下雨,鞋底全是这个颜色。”
“采药路上呢?”
“前半段也是红泥。再往北走,到了鹰背沟才是黑土和石头。”
祁同伟又看了看他的鞋底。
凶手从磨坊后门逃走,很可能上了那条采药路。
周长河昨晚展开的地图,也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采药路进入北山以后,会分出两个方向。
一条通往上坪村,沿途会经过住户。
另一条通往荒废多年的鹰背沟。那边路险,人却少,最适合藏身。
一个持枪逃犯,多半会避开有人居住的村庄。
界面又浮现出来。
【发现公安部重点通缉对象:野狼。】
【目标持枪,已连续作案,危险等级高。】
通缉资料随之展开。
男性,三十七岁,身高约一米八,右肩有旧伤。
祁同伟把资料和赵满仓刚才的描述逐一对照,基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界面没有标出准确位置,只按照嫌疑人的体力、伤势、天气和地形,给出了三条可能的逃亡线路。
概率最高的那条,通向鹰背沟。
祁同伟盯着那条路线,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前世,他最后一次走进孤鹰岭时,也带着一把枪。
那时,他已经无路可退。
如今命运又把这片山摆到了他的面前。
山里躺着一名身份不明的死者,石河村还有几十户百姓。野狼只要绕回村中抢粮、抢衣服,随时可能再杀人。
梁家的打压,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若能抓住野狼,他便能在孤鹰岭站住脚。
即使抓不住,也得把人逼离村庄。
煤油灯添过一回油。
四十多分钟后,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周长河推门进屋,雨衣下摆还在滴水。
他关好门,先看了桌上的枪,随后拿起搪瓷盘里的血纸。
“县局确认了。”
“下午,外县发生两起命案。凶手代号野狼,是公安部列名督捕的逃犯。”
赵满仓听完,整个人往后缩,背贴上了墙。
周长河接着说道:“县局已经出发,不过前山塌了两段路。车进不来,他们只能下车步行,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
“县局值班领导同意启用所里的枪。”
“但只准用于保护群众和协助追捕,子弹数量必须登记。”
说着,他在登记册上写下时间和事由。
祁同伟装回套筒,将弹匣里的子弹逐一清点。
总共八发。
周长河看着他。
“你准备进山?”
“野狼右肩有旧伤,摩托车翻倒以后又走了山路,速度不会太快。”
祁同伟指向周长河昨晚收起地图的位置。
“他不敢去上坪村,只能往鹰背沟走。趁脚印还没被雨冲干净,现在追上去,还有机会确定方向。”
“一个人追持枪逃犯,风险有多大,你清楚吗?”
“清楚。”
祁同伟将弹匣装入枪中,没有打开保险。
“所以不能硬追。”
“我先沿采药路确认足迹,找到他的位置就停,设法给县局留标记。若他往村庄方向折返,我再开枪示警,把人逼回山里。”
周长河没接话。
他看看祁同伟,又低头看向那张被血浸透的纸片。
外面的雨还在加大。
再拖下去,山路上的痕迹就会被冲得干干净净。
“你才报到一天。”
周长河终于出了声。
“真出了事,连抚恤手续都未必办得明白。”
祁同伟整理好衣服,将五四式手枪插进腰间。
“所长,村里还有人。”
“等县局进山,太晚了。”
周长河看了他一阵,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想进山,可以。”
“但先把这东西看完。”
他转身进了里屋。
没多久,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盒被他从床底拖了出来。